学堂大考终试当日。
午时，千金台。
与初试时的熙熙攘攘不同，今日的千金台安静了许多。百名考生在第一轮的初试淘汰下，仅剩十六人。十六人，四座皆空，偌大的赌坊里显得有几分空旷。
众人按时到场。
他们抬起头，发现原本考官所在的露台上，今日有了变化——
一左一右，站着两位公子。
左边那位一袭白衣胜雪，头戴白色斗笠，斗笠上垂着薄纱，隐约可见一张清俊的面容。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等待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在等待一场风花雪月的约会。
右边那位一袭玄衣如墨，配着黑色幕帘，将整个面容遮得七七八八，不知他的幕帘有啥作用？他双手抱剑，一言不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白一黑，一个戴白色斗笠，一个配黑色幕帘。
远远望去，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是八公子之二的绝代公子柳月，以及墨尘公子墨晓黑。
考生们正仰头张望间，一个不和谐的身影闯入了视线。
灼墨公子，雷梦杀。
众人就见他跟在初试的风云人物百里东君身旁，喋喋不休，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百里东君原本还算正常的脸色，听着听着就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他身旁的柔桢娘子——易文君，不知听到了什么，掩着嘴偷偷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雷梦杀说完，脚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在高台上。
正好落在柳月和墨晓黑中间。
原来，他也是终试的考官之一。
雷梦杀站定，先扭头对左边的柳月说了几句什么，又扭头对右边的墨晓黑说了几句什么。柳月微微颔首，墨晓黑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然后——
他突然叉腰，仰天大笑。
那笑声豪放不羁，在千金台里回荡，震得几个考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笑完了，他才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十六名考生，高声宣布：
你们十六个人，现在就是进入我们学堂终试了！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整个千金台都听得清清楚楚。
根据我们终试的规则，你们必须四个人分为一队，一共分为四队。每队一条线索，然后你们得根据这条线索，去找到最终的事物。
他一口气讲到这里，连个停顿都没有，说完才深吸一口气，缓了过来。
谁先找到这个事物，谁就可以拜入学堂。而师父——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笑眯眯地说，就会在你们四人中间挑选一位，成为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我们的小师弟。
台下考生们面面相觑。
当然！雷梦杀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仅凭一条线索，就要找到最终的事物，可不容易！如果你们能凑齐四条线索，相信答案将会清晰明了。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十六人，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以啊——打败其他小队，夺得他人线索，才是你们胜利的关键！
话音落下，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第一个通过初试的考生燕飞飞出声提问：
那靠什么组成小队？需要抽签吗？
她问得很直接。
雷梦杀随意地一挥手，满不在乎地回答：
自己选吧！
自己选？燕飞飞诧异地反问，可我们并不认识啊！
其余考生也相互之间窃窃私语起来。
要不……我们两个在一起？已经有考生开始组队。
你擅长什么？我擅长轻功。
我擅长剑法。
那我们可以一起……
高台上，墨晓黑忽然冷然出声：
你们确定，这段时间还不熟悉彼此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让台下众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柳月公子也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
谁的剑术好，谁的毒术好，谁的轻功好，谁又最难对付——
他顿了顿，斗笠下的唇角微微扬起。
难道你们没有调查清楚吗？
台下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雷梦杀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开口补充：
你们所有人的名字，你们所有人的来历——查得到的，查不到的，大家心里都没数吗？
他嗤笑一声。
一个个都是聪明人，别在这装单纯了。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你们啊，有这闲工夫，来这儿抱怨这些事，还不如早点选择自己想选的人——
他指了指头顶的日头。
毕竟时候不早了。
话音刚落，墨晓黑便微微抬手，示意侍从点香。
一柱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计时开始。
台下，考生们终于动了起来。
百里东君与易文君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言语，却什么都说了。
两人同时转头，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的叶鼎之。
恰巧，叶鼎之也正看着他们。
他看见两人投来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挑眉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你们会选我的傲娇。
三人对视间，仿佛已经达成了默契，正准备双向奔赴——
忽然，一群人涌了上来。
准确地说，是一群考生涌向了叶鼎之。
叶公子！
叶兄！
叶公子，考虑考虑在下！
七八个人瞬间将叶鼎之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发出组队邀请。
叶鼎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淹没在人群里。
与此同时，也有几个考生朝易文君涌来。
柔桢娘子！
易姑娘！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扒拉旁边的百里东君，把他挤来挤去。百里东君像一根浮木，在人潮中飘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无辜，再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不过很快，易文君就三言两语将那些考生婉拒了。
她笑容得体，语气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那几个考生虽然不甘，却也不好再纠缠，只好讪讪地散去。
易文君拉着百里东君，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两人退到一个角落，抱臂站定，看着不远处叶鼎之被包围的盛况。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
只有……看好戏的悠闲。
这叶鼎之，还挺受欢迎啊。
百里东君低头对易文君吐槽，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
易文君瞥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前两天，他在街头制止了一场械斗。他的武艺不错，震惊天启！
百里东君眨了眨眼。
还有这种事？
他心中却明了了——怪不得叶鼎之这么受欢迎。
他抬起头，继续看向人群中的叶鼎之。
包围圈里，叶鼎之左右为难。
叶公子，考虑考虑我！
一个不知名的考生挤到他面前，满脸热切。
叶公子，我轻功不错！
叶兄，我擅暗器！
叶公子……
叶兄……
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叶鼎之被吵得头都大了。
他一边拱手抱歉，一边艰难地转身，开始往人群外蠕动。
哎哎哎！烦请各位让一让！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几分无力。
多谢各位的抬爱啊！但是——
他继续往后蠕动。
我已经有自己的选择了。
人群跟着他移动，不肯放弃。
叶公子——
叶兄——
叶鼎之终于挤出了包围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正欲抬手指向不远处悠哉看戏的两人——
然后他愣住了。
百里东君和易文君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壮硕的大汉。
是初试时那个打铁的兄弟。
他双手抱在胸前，做出一副猛男娇羞状，眼含期待地看着叶鼎之。
叶公子——
他的声音粗犷，却偏偏带着几分扭捏。
想不到，你选我？
叶鼎之脸上对周围考生的礼貌假笑，瞬间垮了一瞬。
他被恶心到了。
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他面无表情地上前，抬手，一把扒拉开那个娇羞猛男的脑袋。
嘿，请让让。
他越过壮汉，径直走到百里东君和易文君身前。
站定。
我选你们。
易文君目睹了叶鼎之挣扎的全过程。
从被包围时的无措，到突围时的狼狈，再到被猛男娇羞暴击时的崩溃——
她实在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她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百里东君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能笑场？
然后他转过头，像面试官似的，一本正经地问叶鼎之：
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叶鼎之看着他这副模样，也笑了。
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我想跟好看的组队。
他顿了顿，目光在百里东君和易文君脸上扫过。
我看全场，就你们最好看。
百里东君愣了愣。
然后他也笑了。
行吧。
他上下打量了叶鼎之一眼。
我看你长得也挺不错的。
三人相视而笑。
周围那些考生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几分你们在开玩笑吗的难以置信。
好不容易止住笑的易文君，看了看周围，轻声问：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是：还差一个人。
百里东君闻言，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大概是准备再随便找个好看的凑数。
叶鼎之却没有四处张望。
他只是笑着看着两人，轻声提示：
那个诸葛云倒是长得挺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人能听见。叶鼎之还记得小先生讲的诸葛云身份有疑，他不能让不稳定因素靠近东君跟文君
可惜，看他跟我们，并不是同路人。
百里东君微微一怔。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走上前来。
他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甲胄，朝三人抱拳一礼：
在下夏侯梦定，愿与几位结为一队——
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有一个人慌里慌张地扑了过来。
在下赵玉假，也愿与几位结为一队！
那人扑得太急，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百里东君听着这个介绍，眉头一皱。
他想起来了。
赵玉假。
初试时那个变戏法的。
他顿时想起初试时的情景——这个人，就用一套不怎么有趣的变脸戏法，轻轻松松通过了初试。
而他的酒，叶鼎之的肉，文君的易容，哪一个不比那个戏法精彩？
凭什么？
他有些气鼓鼓地看着赵玉假：
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变戏法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赵玉假咧嘴一笑，正要说话——
旁边的夏侯梦定抢先开口：
在下会驭兽之术，在天启城里也是赫赫有名——
赵玉假被打断，脸色微微一变。
他双手抱胸，略带挑衅地看着夏侯梦定：
我也会驭兽之术。
他顿了顿。
江湖之上，别无对手。
夏侯梦定眉头一皱，我说兄弟，你是故意跟我作对吗？
如实所言罢了。
赵玉假傲娇地一扭头，看都不看他。
那我们就比比！
夏侯梦定说完，摆开架势。真气外放，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巨狼的虚影。那巨狼栩栩如生，獠牙森森，仿佛随时会扑向敌人。
赵玉假不屑一笑。
他手掐剑诀，朝背后一指！
身后那柄桃木剑应声而出，悬在半空。赵玉假脚下一点，飞身而上，在半空一把握住剑柄。
他悬停空中，剑势起！
身后，一头巨大的狮子虚影轰然成型！
那狮子比他整个人还大上几倍，金毛璀璨，威严凛然。它昂首怒吼，虽然没有声音，但那威势已经让台下众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相比之下，夏侯梦定身后的巨狼虚影，顿时显得有几分寒酸。
太乙狮子诀！
易文君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
什么？
百里东君惊奇地追问，看着那头巨大的狮子虚影，眼睛里冒着光。
望城山的太乙狮子诀——他来自望城山！
易文君仰头看着空中的巨大狮影，耐心为他解释。
这是望城山的玄门功法！
夏侯梦定看着那头比自己大几倍的狮子虚影，咽了咽口水。
他默默地收回外放的真气，收起巨狼虚影，灰溜溜地退回了考生之中。
赵玉假见此，也收了剑势。
狮子虚影缓缓消散，他从半空跃下，稳稳落在百里东君三人身旁。
百里东君看着眼前这个变戏法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剑林。
取剑那天。
一个望城山的小道长，主动上前搭讪，还借剑给他……
他猛地睁大眼睛。
王一行？
对！就是他！
叶鼎之也认出来了。
他看着赵玉假，看着他下巴上那一圈小胡子，脑子里自动将那圈胡子去掉——
果然是那日剑林见过的王道长。
借给东君云天品剑的人。
百里东君不再挑刺了。
他看着赵玉假，眼神里多了几分亲切——毕竟是故人，毕竟是借过剑的人。
叶鼎之也欣然接受了。
易文君作为影宗少宗主，见识比他们两个土包子稍微强一些。方才那手太乙狮子诀，她已经看得分明——这是真本事，是实打实的玄门功法。
她自然不会反对。
四人相视一眼。
我可不止会变戏法！王一行对三人傲娇的说。
百里东君摸了摸鼻子，原来是你啊！
选不选我？不选我走了！王一行说着还做出转身要走的姿态，不过他偷瞄几人的眼神倒是没逃过众人的眼睛。
百里东君伸手阻拦，略带讨饶的姿态对着王一行我觉得你不错！就你了！看起来跟我们就是同路人！就他了？说完还不忘向同行两人询问确认。
叶鼎之与易文君皆点了点头。
高台上，雷梦杀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他转头看了看那柱香——才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还挺快。
他嘟囔了一句。
柳月公子依旧负手而立，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墨晓黑依旧抱着剑，一动不动。
十六名考生，四支小队。
终试，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