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景玉王所率车队行进在平缓的官道上，缓慢而坚定的推进，整个行程风平浪静。
或许是慑于队伍前后那些护卫身上散发出的精悍之气，以及那数十辆满载财物的大车旁森严的戒备，沿途没有任何不长眼的毛贼或绿林胆敢上前。行程顺利得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圆木搭建四处漏风的囚车中，北阙的两名少年——莫棋宣与紫雨寂，状态肉眼可见地更加萎靡了。他们瘫靠在粗糙的圆木栅栏间，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仿佛稍大一点的呼吸都会耗竭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整个人如同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距离囚车不远、那辆专门看押女眷的马车中，玥瑶公主与侍女馨儿的状态稍好一些，但比起前些日子也憔悴了许多。玥瑶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带着疏离仙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疲惫与挣扎。
尤其每当她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到囚车中那两个如破败玩偶般毫无生气的熟悉身影时，心中都会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们曾是她最忠诚的护卫，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如今却因为她当初的决断而落得如此境地。
景玉王……萧若瑾……
玥瑶咬着下唇，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他果然不愧是太安帝的儿子，一样的冷酷，一样的善于诛心。废人武功，断人希望，再用这种慢性的折磨，一点点摧毁她的意志。
行至距离天启城只剩四日路程的一个午后，车队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旁行进。玥瑶再次掀开车帘，远远望去，只见囚车中的莫棋宣和紫雨寂，如同两具尸体般一动不动，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那一瞬间，连日来的担忧、恐惧、愧疚、无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停车！我要见景玉王！我要见景玉王——！
她猛地扑到车窗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凄厉，带着崩溃的哭腔，再也不复往日的淡然与矜持。
这突如其来的尖叫立刻引来了护卫的注意。负责看管的影宗高手眉头一皱，迅速上前。瑾宣也闻声策马赶来，见到玥瑶状若疯魔的样子，面色一沉。
闭嘴！安静！瑾宣低声呵斥，唯恐这动静惊扰了前方车队中正在休息的萧若瑾，待我禀明殿下，是否召见你。
说完，他冷冷瞥了玥瑶一眼，转身策马，朝着车队中央那辆最为宽大舒适的马车行去。
玥瑶死死盯着瑾宣的背影，看着他靠近那辆马车，在马上微微躬身，对着车窗低声汇报着什么。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不多时，她看到瑾宣直起身，抬手打了个手势。随即，车队前后都有人低声传令，原本缓慢行进的队伍彻底停了下来。
几名影宗护卫迅速行动起来，在林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铺上厚实的毛毯，搭起一张简易却整洁的折桌。桌上很快摆上了茶盏、几样精致的果品点心，以及——一套笔墨纸砚。
一切布置妥当，如同准备一场悠闲的野外交谈。
玥瑶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不是闲谈。
那辆马车的车门终于被推开，萧若瑾一身淡青色常服，缓步走了下来。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下车透透气。他踱步到树下，安然落座，甚至亲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与周围的肃杀戒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余人如同演练过无数遍般，迅速各就各位。护卫们在三丈外呈扇形散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保这个距离，无人能听到树下之人的交谈。
囚车中，瘫软无力的莫棋宣和紫雨寂，用尽仅存的力气，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投向树下。他们能看到自己心中如女神般尊贵骄傲的小姐，此刻正对着那个北离皇子行礼，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他们什么也听不清，视线也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两个一坐一站的身影，以及小姐后来坐到桌前，拿起了笔……
再后来，他们支撑不住，意识重归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莫棋宣首先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感到身体似乎……没那么沉重无力了？虽然依旧虚弱，丹田空空如也，但至少手指能动了，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艰难地偏过头，却惊讶地发现囚车中多了一个身影——是馨儿。她正跪坐在他和紫雨寂身边，手中拿着一块湿润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擦拭脸颊和手上的污垢。
馨儿？莫棋宣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他挣扎着抬起手，一把抓住馨儿的手腕，你怎么在这？小姐……小姐怎么样了？！
馨儿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挣开他的手，继续手中的动作，将布巾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无奈，有心痛，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怨恨？
小姐没事，馨儿低声道，小姐……跟景玉王做了交易。她……让我来照顾你们。
交易？莫棋宣瞳孔一缩。
紫雨寂也在这时醒转过来，听到馨儿的话，他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声音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小姐……小姐背叛北阙了？！
不是背叛！馨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异常坚定，小姐是为了救我们！也是为了……为了北阙那些早已融入北离的百姓！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哽咽：小姐说，北阙……早就亡国了。这些年，北阙遗民分居北离，他们在意的，早就不是什么国主，不是什么复国大业……他们只想要安稳，只想能活下去，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打打杀杀，复仇复国……死的，苦的，都是百姓。
她看着沉默下来的莫棋宣和紫雨寂，轻声道：小姐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好好活下去。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紫雨寂喃喃重复，眼中一片死寂。丹田被废，武功尽失，他们现在，不就是废人吗？连保护小姐都做不到的废人。
莫棋宣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到了这个地步，再多言语都已苍白。至少……小姐还活着，馨儿也还在身边。
这或许，已是那个北离皇子，最大的？
再次行进起来的车队，速度明显比以前要快的多。队伍中央那辆最宽敞的马车上。
萧若瑾手中拿着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正一页页仔细翻阅。
这是方才玥瑶在树下，亲笔写下的关于北阙的信息——如今北阙残部隐匿的大致方位、内部主要势力构成、核心人物的现状、在北离境内是否还留有暗桩、以及……一些她所知晓的，关于虚念功与寻找天生武脉的更多细节。
字迹清秀，笔画间满是手颤留下的细扭纹路，墨色也随颤劲忽深忽浅。内容详实，条理清晰，看得出是经过反复思量、取舍后写下的。
萧若瑾的目光落在关于北阙残部隐匿区域的描述上，又扫过那些仍对抱有执念的核心人物名单，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果然，与他所猜想的大差不差。
北阙的复国之心，从未真正熄灭。只是从明面上的刀兵相见，转为了暗处的筹谋与渗透。寻找天生武脉者，修炼虚念功，既是打开玥风城闭关廊玥福地的钥匙，恐怕也是他们送于玥风城的一张寄予厚望的、助其翻盘的。
只是现在这场局，如今已被他提前掀开了一角。
他将纸张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玥瑶选择了妥协，用情报换取了同伴的性命，也为自己换得了一线生机——虽然这生机，注定要在严密的监视之下。
这是一个聪明的选择，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萧若瑾望向车窗外。
远处，囚车的轮廓在林木间若隐若现。
北阙的公主低头了，北阙的爪牙被拔除了，西南的动荡平息了，巨额财富正在运往国库的路上……
剩下的就要看若风那边的情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