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学堂。
午后暖阳正好，李先生正仰卧在学堂最高处那座藏书阁的屋顶上，一手随意地搭在额前遮挡阳光，身边歪倒着一个酒葫芦，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闲适慵懒。
远远地，雷梦杀那大嗓门就穿透了学堂的宁静：
师父！师父——！
叫什么！叫什么！叫魂啊！李先生移开手臂，歪过头，没好气地瞪着自己那个正一边蹦跳一边挥手，咋咋呼呼跑来的二徒弟，自己上来。
好嘞！师父！雷梦杀对师父的不耐烦毫不在意，嘿嘿一笑，提气纵身，轻巧地落在李先生身旁的瓦片上。他顾不上站稳，立刻将从萧若风那里带回来的信纸双手递到师父面前。
师父，您看看这个。雷梦杀收敛了几分跳脱，语气正经了些，景玉王殿下回天启的路上传信给老七，说从被抓的那个北阙公主那里探出消息，北阙潜入北离，是要找什么天生武脉之人……老七刚才已经被宫里召去了，就托我来问问师父您老人家。
李先生闻言，缓缓坐起身。他接过雷梦杀递来的信纸，目光扫过上面萧若瑾工整的字迹。当看到天生武脉四个字时，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与疏懒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信纸轻轻放在身侧的瓦片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葫芦光滑的壶身。
师父！您知道天生武脉是什么吧？雷梦杀见师父沉默，忍不住开口，百里东君那臭小子就是天生武脉！对了师父，那小子还会西楚剑歌呢！老七被叫进宫，八成就是因为小百里在剑林夺剑时使出了西楚剑歌中的问道于天，听说当时景象可不得了，剑气冲天，惊艳得很！可惜啊，我夫人没看到，不然她肯定欢喜……
李先生无奈地抬手，打断了雷梦杀喋喋不休的叙述，雷二，你还想不想知道天生武脉是什么了？让你说还是让我说？
我闭嘴，我闭嘴！雷梦杀立刻用两根手指在嘴上做了个的动作，讪讪地笑了笑，您讲，您讲！师父我听着！
李先生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天生武脉啊……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又似乎有些飘渺，它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不幸的东西。
雷梦杀竖起耳朵，不敢再插嘴。
说它幸运，是因为身负天生武脉之人，乃是天生的武道胚子。根骨绝佳，体魄强横，对武学的感悟与修习速度，远超常人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寻常武者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突破的瓶颈，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层薄纸。
那不幸呢？雷梦杀忍不住小声追问。
不幸在于，李先生转过头，看向雷梦杀，眼神深邃，正因为他们的体质如此特殊，这世上许多常人无法修炼、或修炼必死的禁忌功法，对他们而言，却可能是坦途，甚至是大补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曾见过上一代的北阙国主，玥风城。他修的，便是一门唤作虚念功的魔功。此功霸道无比，可强行吸纳他人苦修的内力为己用，损人利己，有伤天和。修炼此功，对身体根基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历代北阙尝试修炼者，十有八九爆体而亡。唯有身负天生武脉，体魄经脉足够强韧宽广者，方可承受其霸道，有望练至大成。
虚念功？吸人内力？雷梦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岂不是……
不错，李先生点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往事的追忆，也有一丝冷意，玥风城并非天生武脉，当年强行修炼，已埋下隐患。后来他被我……嗯，总之是受了重伤，根基大损。以他如今的状态，修为境界恐怕早已停滞不前，甚至可能面临功力倒退、油尽灯枯的局面。
雷梦杀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瞪大了眼睛：师父！您的意思是，北阙现在寻找天生武脉，难道是玥风城那老家伙境界无法突破，想走歪路，借……借炉鼎修行？就像那些邪门歪道采补一样，找个天生武脉的人来当，吸干他的内力，甚至生命力，来修补自身，或者强行突破？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声音都变了调：小百里！那小百里岂不是成了他们眼里的大补药？他们想抓小百里，就是为了把他抓回去给玥风城当炉鼎用？
李先生看着自家二徒弟那副仿佛自家宝贝小弟要被人抓去凌辱一百遍的惊悚表情，不由得失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反而带着一抹冷嘲。
你小子，这次倒是难得聪明了一回。他淡淡道，十有八九，就是如此。玥风城此人，心性偏执，行事不择手段。当初那场灭国之战，也是因为他修炼此功，有所小成，贪心不足，不甘蜗居片甲之地，引起的。现在为了续命或突破，用这等阴损的法子，他做得出来。
嘶——！雷梦杀再次倒吸一大口凉气，这次是真的急了。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百里东君那小子傻乎乎笑着的样子，然后被北阙那群人抓去，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身精纯内力甚至生命元气被那个什么玥风城一点点吸干，最后变成一具干尸的可怕场景……
不行！绝对不行！雷梦杀猛地从屋顶上跳了起来，也顾不上会不会踩坏瓦片了，师父！我得赶紧去找老七！得告诉他这事儿！小百里得保护好！他现在肯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北阙的老怪物盯上了！万一北阙还有漏网之鱼，或者他们贼心不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心急火燎地纵身一跃，直接从数丈高的屋顶跳了下去，稳稳落在院中青石板上，甚至顾不上跟师父道别，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学堂外、景玉王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师父！您老人家继续晒太阳！我得去告诉老七！保护好小百里啊——
他风风火火的声音，随着身影迅速远去，只留下一串回荡的尾音。
屋顶上，李先生看着二徒弟瞬间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他重新拿起身边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醇厚的酒液入喉，他却没什么享受的表情，目光反而更加幽深。
天生武脉……虚念功……玥风城……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酒葫芦上轻轻敲击。
看来这江湖，又要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