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侯爷！
厅内三人对着正大步走进来的老者躬身行礼。
来人年约六旬，头发花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他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沙场征伐淬炼出的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目光扫过，仿佛能洞穿人心。正是威震西境的镇西侯，百里洛陈。
不必多礼，请坐。百里洛陈声音洪亮，对萧若风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显然认出了这位小先生的另一重身份。
众人重新落座。
百里洛陈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萧若风和雷梦杀脸上那碍事的白色垂纱斗笠，开门见山道：两位千里迢迢来到我这镇西侯府，却还带着这薄纱遮面，难道……是不希望老夫看到你们的脸吗？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雷梦杀早就憋得难受，闻言立刻抬手，地一下将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带着几分不羁笑意的俊朗脸庞，动作快得连旁边的萧若风都来不及阻止。
萧若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也从容地抬手，取下了自己的斗笠。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两人递来的斗笠。
多谢。萧若风对侍女微微颔首致谢，仪态优雅周全。
露出真容的萧若风，剑眉星目，气度沉凝，既有皇室贵胄的雍容，又有学堂小先生的清华。百里洛陈父子看到他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果然是那位名动天启的九皇子，琅琊王萧若风。
侯爷见谅，学堂规矩。萧若风对着上首大半月前还在朝堂见过的老者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点明此行立场，此次来镇西侯府，我只代表学堂。
百里洛陈点了点头，接受了他这个说法。此刻，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琅琊王，不是九皇子，仅仅是学堂的小先生。
我听犬子说，小先生此行是为我乾东城俊杰而来。百里洛陈顺着他的话道，我破风军中，骁勇善战、弓马娴熟的良才确有不少。稍后老夫便一一安排，让小先生细细挑选，断不会让先生白跑一趟。他语气平稳，将话题引向军中，意图明确。
不急。萧若风微微一笑，并不接他抛出的军中英才这个话题，目光清澈地看向百里洛陈，直接抛出了目标，怎地不见府上百里小公子？
百里洛陈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宠溺：哎！提起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就头疼。太过顽皮！前天说是闷得慌，跑去城外庄子上玩了，至今未归。小先生公务在身，时间宝贵，就不用特意等他了。
萧若风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仿佛真的信了，随即话锋却是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钩子，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侯爷您知道的，我兄长前些日子奉旨前往柴桑城，平息西南道顾晏两家之乱。
百里洛陈目光微凝：西南道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
兄长途中传信与我，萧若风语气轻松，如同闲谈，说在柴桑城结识了一位有趣的少年才俊。那少年天真烂漫，曾直言，心中爱慕一位仙女姐姐，立志要名扬天下后再去寻她。兄长与我笑谈，此少年心性纯澈，甚是有趣。信中还特地托我，若有机会见到那位少年，定要帮他带句话呢。
什么话？一旁的世子百里成风忍不住脱口而出。自己儿子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为了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仙女姐姐就要名扬天下？这种荒唐事，那臭小子绝对干得出来！
萧若风看了一眼略显失态的百里成风，又转向面色已然沉静下来的百里洛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用随意却清晰的语调，抛出了一个对镇西侯府而言不啻于惊雷的消息：
也没什特别的。就是劝慰一下百里小公子，他心心念念的那位仙女姐姐……来者不善，与其相交，恐有害无益。为了自身安危着想，还是莫要再惦念了为好。
厅内瞬间一静。
百里洛陈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他盯着萧若风，缓缓问道：小先生此言……当真？景玉王萧若瑾，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他能让亲弟弟带这样的话，其中必有深意，甚至……凶险。
自然当真。萧若风放下茶盏，笑容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侯爷应当知晓我兄长的为人。
旁边的雷梦杀听着萧若风这拐弯抹角、就是不直接说重点的交谈方式，急得抓耳挠腮。他多想一股脑把北阙的阴谋、虚念功的歹毒全倒出来！但看着萧若风沉稳的侧脸，他只能强行忍住，在一旁不住地点头，用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来佐证萧若风话语的真实性，憋得十分辛苦。
百里洛陈将萧若风的笃定和雷梦杀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他沉默片刻，忽然朗声一笑，仿佛刚才凝重的气氛从未存在：
哈哈，小先生与诸位同门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乏了。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好生休息。其余诸事，我们明日再详谈不迟。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下了逐客令，成风，你亲自带小先生与这位公子去客院安置，务必招待周全。
是，父亲。百里成风立刻起身，小先生，雷公子，请随我来。
多谢侯爷款待，我等先告辞了。萧若风也不纠缠，从容起身，重新戴上了侍女递回的斗笠。
百里成风引着两人离开正厅，穿过曲折的回廊，朝着侯府的客院行去。
行至一处后院转角，距离客院已不远。就在这时——
萧若风与雷梦杀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人虽戴着斗笠，但身体瞬间紧绷，目光锐利地望向一墙之隔的后院方向。
一股强烈的、充满锐利战意的内力波动，正毫无掩饰地从那边传来！这内力精纯而凌厉，隐隐带着一种破开一切、直问苍天的剑意，虽然似乎还有些滞涩和混乱，但那份本质上的强大与特殊，却瞒不过萧若风和雷梦杀这等高手的感知。
百里成风也感觉到了这股突然爆发的内力，心中猛地一沉！面上虽竭力保持平静，暗地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回事？那个被自己困在在后院苦练习枯燥的拔剑术、连剑气都发不出一丝的臭小子，怎么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内力？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引着两人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小先生，雷公子，客院就在前……
话音未落！
嗤——！
一道凌厉无匹、沛然莫御的剑气，竟悍然破开厚厚的院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袭转角处的三人！
剑气澄澈而浩大，虽略显生疏，却已初具雏形！
萧若风眼神一凝，不见他如何作势，只轻轻抬袖一挥。
嗡——
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气劲凭空而生，精准地迎上那道破墙剑气。两股力量无声碰撞、消弭，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涟漪。
尘埃稍定。
众人透过墙壁上那个被剑气破开的大洞，看向后院。
只见院中，一个锦衣少年保持着挥剑完毕的姿势，愣愣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柄华丽的长剑。他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迷离，脚步虚浮，显然醉得不轻。不是那在城外庄子玩耍的百里东君，又是谁？
完了……百里成风瞳孔骤缩，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刚才父亲口中那个在城外的儿子，就这么毫无遮掩地、以一种极其震撼的方式，暴露在了萧若风二人面前！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刚才那道气势逼人、险些伤人的凌厉剑气，竟然真的是自己那个平日除了酿酒便一无是处、几乎不会武功的儿子挥出来的？
院中的百里东君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剑和破开的大洞惊到了，他眨了眨迷蒙的醉眼，看向洞口外那两个戴着斗笠的不速之客。
萧若风与雷梦杀对视一眼，同时抬手，摘下了遮面的斗笠，以真容面对院中那个醉醺醺的少年。
萧若风看着百里东君，眼中光芒越来越亮，那是发现璞玉的惊喜，是印证猜测的了然。天生武脉……果然非同凡响！即便是在醉酒无意识的状态下，也能引动如此惊人的剑意。
我们终于见面了。萧若风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百里东君歪了歪头，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萧若风，脚步踉跄了一下，我们……见过？你……你是谁啊？
我姓萧。萧若风缓步上前，隔着墙洞，看着这个眼神懵懂却身负惊天秘密的少年。
百里东君费力地想了想，没想起来，晃了晃脑袋，在下……百里东……东……东君。他醉得舌头打结，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突然，他身子一软，手中长剑落地，整个人就要瘫倒下去。
东君！百里成风反应极快，如一阵风般从萧若风身旁掠过，抢入后院，一把扶住了即将栽倒的儿子。
萧若风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被父亲搀扶住、已然醉得不省人事的百里东君，轻轻笑了两声。
我知道。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回应百里东君刚才的自我介绍，还是在确认心中的某个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抱着儿子、神色复杂的百里成风，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关于学堂之事……我想，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旁边的雷梦杀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这笑容，既像是在嘲笑百里东君那在城外玩耍的拙劣谎言这么快就被拆穿，更像是在赞同萧若风的话——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萧若风最后看了一眼醉倒在父亲怀中的少年，对百里成风微微颔首：
世子殿下，方才小公子那一剑……很好。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不再提去客院休息之事，直接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侯府大门的方向，从容走去。
雷梦杀嘿嘿一笑，也跟了上去。
百里成风抱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儿子，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儿子熟睡中犹带稚气的脸庞，又抬眼看了看墙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想起方才那道惊艳而危险的剑气，以及萧若风离去前那句意味深长的……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笑意。
终究是……没有拦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