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镇西侯府客院。
廊下挂起几盏风灯，橘黄的光晕驱散了秋夜的寒意。萧若风与雷梦杀并未回房歇息，而是并肩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稀疏的星子，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萧若风才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从此以后，这天下……便再也没有这样一位可以风华动天下的儒仙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难言的怅惘与敬意。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却又凄美壮烈的剑舞与离别，仿佛仍在眼前。
“无论敌友，这都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雷梦杀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亲眼目睹那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以如此方式燃尽自己，守护徒儿，了断尘缘，即便生性跳脱如他，心中也难免震撼与唏嘘。
两人又在廊下静立片刻，便各自回房。
屋内，灯火如豆。
萧若风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给远在天启的兄长写信。笔走龙蛇将白日所见所感，一一倾注于字里行间。
“兄长安好，弟今日于乾东，得幸与儒仙前辈交手，虽败犹荣。先生手下留情，未曾伤及根本，反令弟于剑道一途，得悟良多，受益匪……”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后北阙二尊使无法、无天突至搅局，来势汹汹，意图将儒仙前辈带走。儒仙为破此局，亦为护其徒周全，悍然催动本源，斩出绝世之剑‘大道朝天’，重创无法、无天，迫其败退。然先生自身……亦因此油尽灯枯，化尘归天。”
“弟猜测，先生此举，一则为平息可能因西楚剑歌而起之波澜，不负故国遗志；二则，亦不愿牵连镇西侯府，故毅然迎战北阙强敌，将其打成重伤，至少五年内无法恢复。二师兄今日言，此乃先生对其徒最后、亦是最深沉的教导与爱护。弟深以为然，感佩不已。”
写到这里，萧若风笔尖微凝，脸上掠过一丝遗憾：“可惜，弟当时力竭伤重，未能擒住无法、无天二人，纵虎归山，恐遗后患，实乃遗憾。”
他吸了口气，调整心绪，笔锋一转：“如今，父皇所嘱查探西楚余孽之事，随儒仙身陨，已算有了交代。朝堂之命已了。弟后续将以学堂名义，与镇西侯府商议，带百里东君返回天启。此事料无大碍，只待商定细节。不日，弟便可启程返京，盼与兄长团聚。”
写罢，他仔细将信纸折好，装入特制的小竹筒，用火漆封缄。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早已等候在外的亲信立刻递上一只神骏的黑色游隼。萧若风将竹筒系在游隼腿上，轻抚其羽毛，低声道：“去吧，送到兄长手中。”
游隼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振翅而起，融入茫茫夜色，向着天启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七日后，镇西侯府正厅。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肃穆。镇西侯百里洛陈端坐主位，世子百里成风陪坐下首，面色沉肃。对面，萧若风与雷梦杀并排而坐，神色平静，却自有气度。
今日，是为彻底敲定百里东君去留之事。
厅内茶香袅袅，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不知道侯爷……可考虑清楚了？”萧若风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抬眼看向上首的镇西侯，打破了沉默。
镇西侯百里洛陈花白的眉毛微动，目光锐利地落在萧若风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定要……东君吗？”
“是啊。”萧若风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可只有这一个孙子。”老侯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更有一份沉甸甸的不舍与担忧。
“侯爷，”萧若风微微正色，再次强调自己的立场，“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我对您说过，我此次来见您，仅仅是以‘学堂小先生’的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百里洛陈：“这与我前些日子，去寻古尘先生……是两回事。”
“我想要百里东君，”萧若风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也仅仅是因为，我觉得——他是我家师李先生，一直苦等的最后一位弟子！”
话音落地，厅内一片寂静。
镇西侯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几分苍凉：“我这一辈子，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子。我的愿望……就是让他远离纷争，一辈子在这乾东城里，做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弟。为什么……你们非要把他推进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呢？”
这番话，道尽了一个祖父对孙儿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期望。
“只有傻子才能一直无忧无虑吧！”
旁边一直默默喝茶、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雷梦杀，冷不丁地，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
“大胆！”
本就面色不佳的世子百里成风闻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赫然起身，怒视雷梦杀：“你说什么！”
“不是不让你说话吗！”萧若风也感到一丝无奈和头疼，转头低声斥责雷梦杀。明明之前特意叮嘱过他要谨言慎行，结果还是没憋住。
雷梦杀却完全没理会师弟的轻责，他站起身，迎着百里成风愤怒的目光，再一次，更加清晰地强调自己的话：
“我是说！只有傻子！才能一直无忧无虑的！”
他看着百里成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每一个人都会长大！人只要一长大，他就不可能再无忧无虑了！小百里，他不久前才亲眼看着他师父死在他面前！你觉得他有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乾东城当他的‘无忧无虑’小霸王吗？”
不等百里成风回答，雷梦杀自己就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不可能！”
“况且！”他提高了音量，“他现在是西楚剑歌唯一的传人！全天下的剑客，都会把他当做目标！当做成名捷径的踏脚石！你镇西侯府——”
雷梦杀直视着百里成风的眼睛，抛出那个尖锐的问题：
“能护得了他一辈子吗？！”
“放肆！”百里成风被这番毫不客气的质问激得怒火中烧，倏然抽出腰间佩剑，“锵”的一声横在身前，寒光凛冽。他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若论武力庇护，镇西侯府无惧！
“若论剑术，”百里成风声音冷硬，“就算学堂高手来了，我也不惧！内子承袭温家毒术，放眼江湖，又有几个敌手！他要练武，在我们这里便是！即便只学到七八分，谁又能轻易害他？！”
这番话，带着明显的护犊之情，却也透着一丝不愿面对现实的固执。
听着百里世子这番近乎自欺欺人的话，萧若风都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仿佛不忍直面。雷梦杀更是气得差点跳起来，他大声反问：
“学堂李先生如何？！”
“那你就让李先生亲自来跟我说！”百里成风手腕一抖，佩剑脱手飞出，“嗤”地一声，精准地沿着雷梦杀的脚尖，深深插入坚硬的地砖之中！剑身嗡嗡震颤，显示着主人此刻激荡的心绪。
面对世子爷这近乎蛮横、不讲道理的态度，雷梦杀又急又气，扭头对着萧若风，几乎是受欺负般抱怨脱口而出：“老七！你听听！他这个人不讲道理啊！”
百里成风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冷哼一声，昂首道：“我若讲道理……还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这话说的，倒让萧若风有些气笑了，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他抬手，制止了雷梦杀还想继续争辩的势头。
“世子，”萧若风站起身，走到百里成风面前，目光诚恳，“其实我觉得，师兄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百里成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在乾东城学剑，”萧若风缓缓道，声音平静却极具说服力，“他永远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小公子。纵使学有所成，也不过是一柄被精心养护、未见风雨的‘漂亮剑’罢了。未经生死，徒手……可折。”
他上前一步，与百里成风面对面，语气更加真诚：“况且，百里小公子已被北阙之人盯上了。我兄长在西南柴桑，抓获北阙余孽玥瑶公主及其下属。据她交代，北阙贵族退居极北冰原，自称‘天外天’。其父，前北阙国主玥风城，已闭关十余年，急需身负‘天生武脉’之人，习练北阙魔功‘虚念功’，方能开启闭关之地。”
萧若风顿了顿，看着百里成风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而这位玥瑶公主……正是百里小公子口中，心心念念的那位‘仙女姐姐’。”
“什么？！”镇西侯百里洛陈再也坐不住，倏地站起身来，脸色凝重，“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萧若风郑重颔首，“之前，师兄已就此事请教过家师。李先生明言，那‘虚念功’歹毒无比，习练者之间可相互吞噬，助其大成！侯爷，世子，儒仙身陨那日，突然出现的那一胖一瘦两人，正是天外天的两位尊使——无法、无天！他们当日想要带走的，恐怕绝不仅仅只是儒仙……”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百里父子一眼，虽未明说，但意思已昭然若揭——百里东君，同样是北阙的目标，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目标！
镇西侯与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后怕。
“北阙以武立国，高手不计其数。”萧若风趁热打铁，声音沉肃，“如今，前有北阙虎视眈眈，后有天下剑客觊觎其传承。如此前狼后虎的危局！侯爷，世子，你们能护得了他一次，还能护得他几时？护得了他一世吗？”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镇西侯百里洛陈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缓缓坐回椅中，语气透出几分无力与妥协：“那日我听成风说过了，那两人……套路确实诡谲，颇为难缠。”
“世子！”萧若风见老侯爷态度松动，再次转向百里成风，试图用事实说服这位爱子心切的父亲，“当年，世子您学剑之时，不也是离家千里，外出求学吗？难道偌大的镇西侯府，就真的寻不到一位可以教导您剑术的高手了吗？”
百里成风抿紧了唇，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萧若风见状，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唇角微扬，继续道：“天启城……的确是个吃人的地方，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他话锋一转，拔出地上那柄属于百里成风的佩剑，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奉还到对方面前，目光灼灼：
“但是！天启城，同样也是少年们展翅腾飞的最佳之地！”
“我相信百里东君！”萧若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与期待。
厅堂内，再次沉寂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百里成风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
百里成风看着眼前这柄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剑，又抬头看了看父亲复杂的神色，最后目光落在萧若风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上。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自己的剑。
萧若风心中一松。
然而，下一刻——
“你说的……有道理。”百里成风将剑归鞘，语气平静地认同了萧若风的话。
但紧接着，他忽地转过身，背对着萧若风，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不容更改的执拗：
“但我——不同意！”
不愧是乾东城小霸王的亲爹，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讲道理！
“咳咳！”镇西侯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呛得连连咳嗽，试图打圆场，“成风！你……唉！这样吧，我们……问问东君自己的意思，如何？”
“父亲！”百里成风一脸不赞同地看向老侯爷，不明白父亲为何不站在自己这边。
“侯爷通明！”与此同时，萧若风和雷梦杀同时对着镇西侯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既然老侯爷松口，愿意让当事人自己决定，那事情就有转机。
就在厅内气氛再次陷入微妙僵持之际——
“侯爷！世子！不好了！”
世子妃身边的近身侍女，神色慌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刚刚……刚刚小公子他……他抢了马，跑出府去了！”
“啊？”雷梦杀一脸茫然，下意识地疑惑出声。这什么情况？小百里跑了？
“哈哈哈！跑得好！”百里成风却是眼睛一亮，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脸上满是“我儿子真机灵”的得意，还不忘挑衅般地瞥了萧若风一眼，“跑得好啊！”
萧若风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周身属于琅琊王的威严气势不再收敛，如同无形的山岳般压向主座，冷冷地质问脱口而出：
“侯爷？”
若镇西侯府表面答应，背地里却纵容甚至协助百里东君逃跑，那便是公然欺瞒皇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镇西侯百里洛陈也是脸色一变，急忙起身解释：“殿下息怒！老夫若真是执意不让他去天启，大可直接回绝，何必在此虚与委蛇，多此一举？”
他立刻转向那侍女，急声问道：“他去哪了？出城了吗？！”
“没有没有！”侍女连忙摇头，喘着气回答，“公子……公子他说，他要踏遍乾东城！”
“踏遍……乾东城？”百里成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眨了眨眼，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原来……儿子不是要逃跑？是自己会错意了？
萧若风听到侍女的回答，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周身迫人的气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对着镇西侯拱手，深深一揖，语带歉意：“侯爷！失礼了！”
“行了行了！”镇西侯摆摆手，显然并未真的动怒，反而豁达地站起身，“虚惊一场。走，我们去城墙上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行人匆匆出了侯府，登上乾东城的城墙。
夏风习习，视野开阔。远远地，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少年清亮恣意的嗓音，正回应着城中熟识之人的问话：
“……身下的烈风驹踏过乾东城的每一片土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城墙下的街道上，一名锦衣少年，正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骏马，缓辔而行。他并未纵马狂奔，而是走得很慢，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熟悉的店铺、酒楼、牌坊，仿佛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少年眉眼间的稚气尚未完全褪去，却已多了一分经历过生死离别后的沉静与坚定。
在他身后，相隔十余丈，十数名身着破风军甲胄的精锐骑士，默默地、远远地护卫着。他们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确保无人能打扰这位即将远行的小少爷，与他的故乡，做最后的、郑重的告别。
马蹄声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坚定。
少年肆意，马踏乾东！
一步，一停，一眼，一念。
这不再是无忧无虑的顽童嬉戏，而是一个少年，在向生他养他的城池，做一场沉默而盛大的辞行。
城墙上，镇西侯百里洛陈望着孙儿那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期许。
世子百里成风紧握着城墙垛口，指节微微发白，嘴唇紧抿，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萧若风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一匹难驯的烈马。”他低声笑道，语气里却满是赞叹。
“看来去不去天启，东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老侯爷望着孙儿挺直的背影，眼底满是欣慰，却也掺杂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萧若风转身，对老侯爷正色道：“侯爷，有的人就是这样——无论走哪条路，都能走出名堂。参军可为将，苦读可登科，习武必成绝世高手。不必问东君能做什么，只需看他愿做什么。有这样心性与天赋的后辈，侯爷与世子又何须忧心？”
老侯爷凝视萧若风良久，缓缓道：“殿下，老朽只想问一句：你带东君去天启，当真只为学堂之事？”
“只为学堂。”萧若风回答得斩钉截铁，目光清正，并未半点心虚。
老侯爷深深看了他一眼，请求道，“好！东君此去天启，不要牵扯到任何朝堂之事，你可否答应？”
“侯爷放心！我萧若风愿以性命担保！”萧若风严肃且郑重的向这位忧心孙辈的老人保证。
镇西侯父子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双方眼中都是遮掩不住的震惊——最受宠的皇子竟然敢以性命担保，东君此行应当无虞了。两人同时拱手郑重一礼：“多谢殿下。”
萧若风还礼，神色肃然：“侯爷，世子，请放心！东君是难得的良才美玉。若风邀他入天启，绝非为一己之私，实是不愿明珠蒙尘。请二位放心，学堂之内，自有规矩；学堂之外，若风亦会看顾。”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
老侯爷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驭马远去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嘴角终于浮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烈马虽难驯，却终需广阔的天地才能驰骋。天启那座学堂，或许正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