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的另一侧，两道身影几乎不分先后地跃入庭院。
这两人的形貌与装束，与院中人截然不同，甚至与中原风格都格格不入。
当先一人身材瘦高，如同一根笔直的竹竿，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装饰着浓密的黑色兽毛滚边，显得野性而桀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脑后，竟佩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头饰，形似车轮，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为他平添了几分诡异与凶悍。
紧随其后的一人则恰好相反，身材矮胖敦实，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长袍，袍身上用金线银丝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钱纹饰，在光线下闪闪发光，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聚宝盆”。他的衣襟边缘同样缀着白色的毛边，但与同伴的黑色兽毛不同，这白色毛边显得柔和许多，却又与那满身铜钱纹饰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两人甫一落地，目光便锁定了院中的儒仙古沉，对于儒仙方才的喝问，瘦高男子冷哼一声，声音沙哑而桀骜：
“无法！”
矮胖男子立刻接口，态度同样倨傲不逊：
“无天！”
两人报出名号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和……异域的风情。
萧若风听到这两个名字，心中猛地一凛！兄长萧若瑾从北阙公主玥瑶处得到的情报迅速浮现在脑海：北阙残部退居极北冰原，自称“天外天”。其内设“尊使”之位，“无法”、“无天”正是其中两位尊使，据传是一对师兄弟，擅长合击之术，威力惊人。他们直接听命于地位更高的“无相尊使”，曾是前代北阙国主玥风城身边的五大贴身侍卫之二！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目标也是儒仙？还是……百里东君？
萧若风瞬间绷紧了神经，手已下意识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佩剑还插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只能暗自调动体内残余的内力，高度戒备起来。
儒仙古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明显来者不善的两人，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在自家后院接待不请自来的客人，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纯粹的疑惑：
“我一直都对一件事情很有疑惑。”他目光扫过无法无天，“既然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份，那么——”
他顿了顿，缓缓问道：“凭什么……以为你们能够带走我？”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淡然与威势。
“哼！”矮胖的“无天”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目光在儒仙身上扫视，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当年，你以一剑迎万甲，西楚国破后，世人都以为你早就剑折身死！”
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这种情况下！即便你苟活下来，想必也会受到极其严重的内伤，设若你依旧如当年一般，功力高深，那你为何那么多年不现世？又为何不为西楚报仇？”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理，下巴微微抬起：“所以，虽然你还活着，想必你的功力也不是当年那般了！”
这番分析听起来似乎逻辑严密，掷地有声。
儒仙古尘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待无天说完，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是吗？”
短短一句反问，语气平淡，却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意味。是在问：你们确定我的功力就如你们猜测的那样吗？还是在说：你们对自己的判断，就那么有信心？
话音未落，儒仙的右手已缓缓抬起，高举过头顶。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庭院之中，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之前幻境的桃花虚影，以及地上真实的落叶尘埃，此刻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纷纷扬扬地飘飞起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旋涡，朝着儒仙高举的手掌飞速汇聚！
刹那间，风声呼啸，花叶狂舞！以儒仙为中心，一个由无数花瓣、树叶、尘埃组成的庞大龙卷骤然成形，声势惊人！
“障眼小技！”瘦高的“无法”见状，脸上不屑之色更浓，与身旁的无天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踏前一步，双掌齐出！
两股内力，自两人掌心汹涌而出。在两人精妙的控制下，于半空中奇异地融合、纠缠，化作一道威力倍增的螺旋气劲，悍然冲向儒仙凝聚的花叶龙卷！
“轰！”
两股力量猛烈碰撞！
突然一道清冷如月、快若惊鸿的剑光，骤然从那花叶龙卷中心疾射而出！正是儒仙那柄古朴长剑，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却致命无比，直取无法、无天二人的面门！
“什么？！”
无法无天同时惊呼，仓促间只能猛地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剑。飞剑擦着两人的鼻尖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锐风。
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盘旋一周，轻巧地落回不知何时已向前踏出一步的儒仙手中。
儒仙手持长剑，指尖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剑身，眼中流露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温柔与感慨。
“已是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未曾真正出剑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惊魂未定的无法无天二人，眼神变得清澈而锐利，仿佛蒙尘的宝剑，终于再次展露锋芒。
“我确曾身受重伤，几近油尽灯枯。”儒仙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但这几十年间，我已重续经脉”
他缓缓将长剑横于身前，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沉凝如山、却又锋锐无匹的剑意，开始从他身上升腾而起，越来越盛！
“今日，既已拔剑……”
儒仙的目光扫二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愿求一战！”
“儒仙！”无法稳住身形，脸色铁青，显然被刚才那一剑惊得不轻，却仍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你已是死到临头，还敢在此虚张声势！”
“儒仙！”无天也压下心中惊悸，附和道，“乖乖跟我们走吧！”
“乾东城小霸王在此！谁敢伤我师傅——！”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清亮却带着明显稚气和怒意的少年嗓音，由远及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话音未落，一道锦衣身影已从墙头一跃而下，不管不顾地冲入场中，持剑向前，牢牢挡在了儒仙古尘的身前，正是百里东君！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酒意和焦急赶路的红晕，眼神却异常坚定，摆出了一个蹩脚却充满保护意味的防御姿势。
看到他出现，儒仙古尘冷峻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欣慰的笑意。就连不远处勉强站定的萧若风，眼中也掠过一丝柔和与赞许。
温壶酒与雷梦杀紧随百里东君之后，飘然落在院中。
“咦？”雷梦杀眼尖，一眼就看到萧若风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未干的血迹，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受伤了？”
“无妨。”萧若风轻轻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场中，“先生对我……已留了手。”他能感觉到，儒仙方才与自己对战时，最后关头明显收回了大部分力道，否则自己绝不仅仅是轻伤吐血那么简单。
“不好意思啊，各位！”温壶酒落地后，目光迅速扫过院中对峙的双方，脸上挂起他那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拱了拱手，仿佛真的只是来晚了的客人，“在下温家，温壶酒。来晚了。”
他这轻松甚至有些戏谑的语气，与院中肃杀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缓解了一丝剑拔弩张的压抑感。
“你们是谁？！”挡在师父身前的百里东君，可没温壶酒那份“闲情逸致”，他怒视着对面装束古怪的无法无天，大声喝问。
可惜，无法无天二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这个乳臭未干、内力虚浮的少年，显然不屑一顾，他们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儒仙身上。
“东君，”儒仙伸出未持剑的左手，轻轻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退下吧。你现在……还打不过他们。”
“可是师父……”百里东君急了，回头想要争辩。
“儒仙，且慢！”温壶酒忽然开口，打断了师徒二人的对话。他收起脸上的嬉笑，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目光在儒仙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眉头微皱。
“这两个不是什么善茬。”温壶酒瞥了无法无天一眼，缓缓道，语气凝重，“先生的身体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温壶酒。”
他顿了顿，直视儒仙，声音压低，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先生经脉虽已重续，但根基犹虚，乃是多年沉疴勉强压制。若全力与人动武，尤其是与这等高手生死相搏……只怕此战之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强行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儒仙古尘静静地听温壶酒说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种早已看透的淡然微笑。
“多谢！”他对着温壶酒微微颔首致意，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或许……这才是最好的‘两全’之法。”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一旁脸色苍白的萧若风，又掠过挡在自己身前、满脸焦急的徒儿百里东君，最后落回无法无天身上。
路，已经走到了这里。
有些事，终究需要做一个了断。
儒仙古尘轻轻吸了一口气，握剑的手，更加稳定。他眼中那沉寂了数十年的锋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璀璨如星，凛冽如冰。
“就让我……最后再回忆一次，”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
“年轻时的力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