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儒仙古尘身形已动。
他并未冲向无法无天，而是轻盈跃起，如同御风而行，升至半空。手中长剑并非直刺，而是缓缓舞动，搅动起比方才更加庞大、更加凝实的花瓣与落叶旋涡。庭院之中，风声大作，所有残余的桃幻虚影与真实尘埃，尽数被牵引，汇聚成一道连接天地的恢弘花龙！
忽的手中长剑对着无法无天二人，遥遥一斩！
那庞大花龙应声而动，瞬间崩解，化作亿万片锋锐无匹的花瓣激流，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又似万箭齐发，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无法无天汹涌冲去！
无法无天脸色剧变，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倨傲。两人厉喝一声，四掌齐出，将合击之术催发到极致，螺旋气劲暴涨，化作一面凝实的巨盾，死死挡在身前！
“轰隆——！！！”
花瓣激流狠狠撞上罡气巨盾！
没有僵持，只有爆炸！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撞击中炸裂开来，却不是化为齑粉，而是炸出更加磅礴、更加绚烂的“花海”！这花海瞬间淹没了整个庭院，视线所及，尽是翻涌激荡的狂花！
无法无天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庭院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深邃黑暗与闪烁的璀璨星河！脚下不再是实地，而是虚空！远处，星光凝聚，幻化出巍峨高山、奔流长河，光影流转，瑰丽奇幻，完全不似人间之物！
他们，连同被波及的百里东君，一同被拉入了儒仙古尘以绝世剑意构建的另一重幻境——星海幻境！
“东君，”儒仙的声音在这片星海中响起，清晰而温和，仿佛就在耳边，“你已学会西楚剑歌第一式‘问道于天’。”
百里东君置身于这瑰丽的星海之中，心神震撼，几乎忘记了呼吸。
“如今，师父教你它的下半部分。”儒仙的身影出现在星海中央，手持长剑，衣袂飘飞，恍若剑仙临凡，“看好了——”
“它叫……大道朝天！”
最后一个字吐出，儒仙手中长剑骤然高举！
剑身嗡鸣，数道璀璨夺目的剑芒自剑尖迸射而出，并非直刺，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四周弹射、回旋！每一道剑芒都精准无比，划过玄奥的轨迹，最终尽数落在星海中挣扎的无法无天身上！
“噗！噗！噗！”
无法无天根本无从躲避，这剑芒仿佛无视了空间与防御，直接穿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合击气劲，在他们身上炸开朵朵血花！两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儒仙并未追击，他手挽剑花，于这无尽星海之中，开始舞剑长歌！剑光随歌流转，歌声伴剑飞扬，真正的西楚剑歌，名副其实！
“明月落我衣，得成仙人裳。”剑光清冷如月华倾泻。
“仙人欲何去，遥指蓬莱乡。”剑势飘渺，指向星海深处。
“此乡应何有。玉石碎琳琅。”剑芒璀璨，碎星点点。
“千金琉璃盏，美人细腰缦。”剑意华美，却暗藏锋锐。
“所欲皆得偿，仙人得闻后。”剑招圆满，仿佛达成一切所愿。
“四顾空茫然——”剑势陡然一转，由盛转寂，由满转空。
随着歌声剑舞，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他震惊地看到，师父那一头如雪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由白转黑！眨眼间，已是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仅如此，在儒仙身后，隐隐约约，竟浮现出一只高贵华丽、展翅欲飞的火红凤凰虚影！
而无法无天，在遭受重创之后，竟仍未放弃。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狠厉与决绝。他们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再次结印！
这一次，两人残余的内力疯狂涌出，是彻底燃烧本源！在他们背后，一尊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无尽杀伐与毁灭气息的巨大“兵人”虚影，缓缓凝聚成形！这是他们压箱底的搏命一击！
儒仙见状，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将手中长剑，遥遥指向那尊恐怖的兵人虚影。
“啾——”
一声清越嘹亮、仿佛穿透万古的凤鸣响起！儒仙身后的凤凰虚影骤然凝实，双翼一展，带着焚尽八荒的烈焰与至高无上的威严，朝着兵人虚影猛冲而去！
凤凰与兵人，在这片星海幻境中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光与热的爆发！星海震荡，幻象扭曲！
无法无天二人再次如遭重击，口中鲜血狂喷，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直接撞碎了星海幻境的边界。
光影流转，景象变幻。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漫天星海、高山流水瞬间消失不见，视线再次回到了那个残破不堪、但至少是真实世界的庭院之中。依旧是桃花与落叶，依旧是假山残垣。
无法无天重重摔落在院墙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呕出大口鲜血，气息衰弱到了极点，显然已无力再战。
而百里东君，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瑰丽绝伦的星海幻境与绝世剑舞之中，并未立刻回归现实。他两眼放光，怔怔地望着前方，口中不自觉地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传说中的……绝世之剑！”
儒仙古尘缓缓收剑，走到百里东君身前。此时的他，黑发如瀑，面容似乎也年轻了不少，唯有眼神中的沧桑与智慧，依旧深邃。
“我年轻的时候，”儒仙开口，声音温和，带着回忆，“以为只要练了绝世剑法，就能纵横世间。”
他轻轻摇头：“后来才发现，当拥有了绝世剑法，便需担起承天之责。遗憾的是……最后，还是没能护住我的故国。”
他目光慈爱地看向自己的小徒弟：“东君，‘大道朝天’，路在脚下。你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等你真正找到你自己的道时，你就一定会像你曾经所说的那样——”
儒仙顿了顿，微微一笑：“名扬天下！”
说完，他再次抬起长剑，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手中之剑重若千钧，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切割着什么。
长剑平平一挥。
无声无息，眼前的空间却仿佛被这一剑划开了一道口子。星海幻境的最后残影，如同碎裂的镜面般，沿着那道无形的剑痕，缓缓裂开、消散，彻底回归到满是桃花的庭院景象。
儒仙看向瘫倒在墙边、面如死灰的无法无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
“五年之内，你们绝无恢复功力的可能。”
“儒仙！”无天挣扎着抬起头，嘴角鲜血淋漓，嘶声问道，“儒仙，你为了这一剑，值得吗？”
儒仙古尘的目光掠过院中的萧若风、温壶酒、雷梦杀，最后落回无法无天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或许……我还能斩出第二剑。”
此言一出，院中萧若风、温壶酒、雷梦杀，甚至刚刚回归现实、仍有些恍惚的百里东君，都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无法无天二人。目光中，有警惕，有冷意，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若你二人还敢纠缠，今日便不只是无法恢复功力那么简单了！
无法无天感受着周围数道强悍气息的锁定，又看着黑发飞扬、气势虽有些回落却依旧深不可测的儒仙，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与不甘。
“走！”
无法低喝一声，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与无天互相搀扶，踉跄着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狼狈败退。
强敌已退。
儒仙古尘手腕轻轻一抖，手中那柄陪伴他一生、刚才还绽放绝世光华的长剑，竟如同冰雪消融般，化作点点流光与片片桃花花瓣，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他掌心，仿佛从未存在过。
“咳……咳咳！”
几乎在长剑消失的同时，儒仙身体猛地一颤，捂住胸口，发出两声压抑不住的轻咳。
而伴随着他的咳嗽，令所有人心中一沉的变化发生了——
他那一头刚刚恢复乌黑亮丽的长发，竟以比变黑时更快的速度，迅速褪去颜色，重新变得雪白！不仅如此，发梢甚至开始呈现出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败干枯之感。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庭院中那些原本绚烂盛开、如梦似幻的桃花景象，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娇艳的花瓣迅速枯萎、凋零、化为飞灰，翠绿的枝叶转瞬焦黄、蜷曲。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满园“春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枯枝败叶、死气沉沉的桃林，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师……师父……”百里东君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他从方才的震撼中彻底惊醒，看着师父瞬间苍老、萎靡下去的身影，看着满园瞬间死去的“桃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师父！您……您怎么啦？！师父！”
他踉跄着想要冲过去。
儒仙古尘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此刻看来无比苍白虚弱。
他转头，目光扫过院中的萧若风、温壶酒和雷梦杀，声音虽然微弱，却依旧清晰：
“诸位……能不能，给我和我的小徒弟……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是请求，也是……最后的托付。
萧若风看着儒仙那迅速流逝的生命力，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已掩不住疲惫与释然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忍，有敬佩，也有淡淡的哀伤。
他走到自己那柄依旧插在地上的佩剑旁，缓缓将其拔出，归入鞘中。然后，他走到儒仙古尘面前，深深俯身，行了一个庄重的弟子之礼。
“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似是诀别前的不忍，又似是对一位绝世剑道前辈最后的祝愿，“再……会了！”
雷梦杀也收起了一贯的跳脱，神色肃穆，对着儒仙抱拳，郑重一礼。他走到百里东君身边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少年那惊慌失措、泪光闪烁的眼睛，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他也默默退出了庭院。
“小百里，”温壶酒走到百里东君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难得地温和，“替我向你娘辞个别。明年春日……舅舅再来找你饮酒。”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东君通红的眼眶，轻声道：“保重。”
说完，他也对着儒仙微微颔首，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出了这片注定要铭记于心的庭院。
院中，只剩下师徒二人，以及满目疮痍与死寂。
“师父！”百里东君再也忍不住，冲到儒仙身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走到那株已经完全枯萎的“桃树”下——那里，曾是他们无数次对坐饮酒、传授酿酒良方的地方。
儒仙在石桌上轻轻一抹，如同变戏法般，一壶酒、两个小小的白玉酒盅，便出现在桌上。
看到这熟悉的酒壶与酒盅，百里东君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想起了数年前，自己第一次莽撞地闯进这个院子，就是被这样一壶酒吸引，稀里糊涂地拜了师，学了酿酒之术。那时，他们尚不知彼此姓名，却已定下师徒缘分。不同的是，那时满园桃花，绚烂如梦幻；如今，却只剩枯枝败叶，死气沉沉。
儒仙提起酒壶，手法依旧稳定优雅，为百里东君斟满一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东君，”他将其中一杯推给徒儿，声音温和，“陪师父……喝上一杯。”
“这些年来，”他举起自己的酒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感激，“多谢你的陪伴。”
两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儒仙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百里东君泪流满面，也跟着饮下。酒入喉，依旧是记忆中的醇香，此刻却化作了满腹的酸楚。
“东君，”儒仙放下酒杯，望向远方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那座遥远的皇城，“替师父去一趟天启城吧。”
“去那里，酿一壶‘桃花月落’，然后……把它挂在天启城最高的地方。”
“不！”百里东君猛地摇头，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我带您去！我们一起去！您亲自挂上去，好不好？师父！我们一起去！”
看着师父如同交代后事般的平静，他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师父……早就是应该死的人了。”儒仙抬手，轻轻揉了揉百里东君的脑袋，动作依旧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当年，是师兄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命。可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强弩之末，全靠一杯药酒……吊着这口气罢了。”
他看着徒儿眼中汹涌而出的泪水，以及那哭得泣不成声、像个无助孩童般的模样，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东君，”他轻声道，“人呢，只要背负得太多，就不那么自由了。说来也是矛盾，我既希望你自由自在，逍遥不羁，也希望你可以名扬天下，成为真正的英雄。”
百里东君拼命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紧紧拽着师父的袖袍：“好！我答应您！我都答应您！但是师父，您要活着！您要活着看着我名扬天下才可以！您答应我！”
“东君，”儒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也越来越轻，“是龙——终究会腾飞；是英雄——光芒便藏不住。不管师父在与不在……都没有什么影响。”
“不！师父！不要！”百里东君哭喊出声，声音嘶哑，“唔——师父！”
“还记得你第一次闯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儒仙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看向哭得不能自己的徒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就觉得与你投缘。嗨，想都没想，便收了你做徒弟。”
他微微一愣，仿佛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谁曾想，你竟是百里洛陈的孙子。”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释然，“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我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冲动的事情……只有那天，是个偶然。”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光华流转，似是在回溯那短暂却温暖的相遇时光。
“现在想来，”他轻声道，带着一丝满足，“这便是缘分吧。”
“师父！”百里东君泣不成声，只能反复呼唤着这两个字。
儒仙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挥了挥衣袖。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百里东君，让他轻飘飘地向后飘退，稳稳落在一丈之外。
儒仙自己则缓缓站起身来，转身，面向那株已经完全枯死的“桃树”。他伸出苍老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干枯皲裂的树干，如同抚摸一位老友。
“这是凤凰树。”他轻声说道，声音带着无尽的追忆与温柔，“是……西楚的国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枯死的树干，看到了昔年西楚境内，漫山遍野、如火如荼盛开的凤凰花海。
“可凤凰啊，非梧桐不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寂寥，“纵然被称作什么‘人世儒仙’，没有了西楚的土地……也终究留不住这凤凰。”
百里东君听着师父的话，看着那株毫无生机、象征着一切美好回忆与师父故国情怀彻底终结的枯木，心中充满了无边无际的悲痛。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上早已是涕泪横流。
“东君，”儒仙看着他，目光依旧慈祥，此刻却仿佛透过眼前悲痛欲绝的少年，看到了当年那个闯进院子、贪恋他杯中酒香、稚气未脱却大声嚷嚷着“我是未来酒仙”的孩童，“人生，注定充满了离别。你这一生……还会经历许多许多这样的离别。”
“再见了，”儒仙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百里东君的耳中，也仿佛传入了院外静立等候的几人心中，“我的……徒儿。”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极其安详的微笑。
然后，在百里东君震骇欲绝、目眦尽裂的注视下，儒仙古尘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片晶莹剔透、仿佛带着星光的粉色桃花花瓣。
没有声音，没有痛苦。
只有那纷纷扬扬、无穷无尽的花瓣，如同一场最盛大也最凄美的花雨，温柔地、缓慢地，消散在庭院微凉的空气中。
“师父……不……师父！师父——！！！”
百里东君跪在地上，疯狂地膝行向前，伸出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花瓣，想要挽留那正在消失的身影。他的指尖穿过花瓣，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最终，一切成空。
院子里，只剩下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痛哭的少年，满地的枯枝败叶，以及空气中，那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淡淡的桃花香气与酒香。
“师父——！！！”
那声蕴含着无尽悲痛、不甘与眷恋的哭喊，穿透庭院，传到院外众人耳中。
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一代剑道大儒，西楚“双绝”中的儒仙古尘，在苟延残喘、自我放逐了十数年后，终于在这一天，于旧日国都的土地上，在漫天“桃花”与徒儿的悲声中，耗尽最后一丝本源，回归了他心心念念的故国。
他终究，是在一片喧嚣与尘埃落定中，与旧人、旧事、旧都，于九天之上，重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