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天启城。
巍峨的城墙在夏日艳阳的照耀下，更显厚重威严。巨大的城门洞开，来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鼎沸，尽显帝都繁华。
萧若风一行人的车马，终于在这日下午，抵达了这座天下中心。
行至城门外，队伍自然放缓了速度。萧若风与雷梦杀二人也弃车骑马，萧若风对随行的侍从吩咐道：你们先将马车送回景玉王府，顺便告知兄长一声，我回来了。
侍从领命，驾着马车先行入城。
百里东君勒马，仰头望着城楼上那块巨大的、书写着二字的鎏金牌匾。那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无上的皇权与威严。
啊！天启城！百里东君喃喃道，眼神中透着一丝故地重游的欣喜，也有一丝即将踏入未知天地的复杂。
雷梦杀骑在马上，也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长吁一口气感叹道：啊——总算——到了！这一路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我以前也住过天启，百里东君的视线从牌匾上缓缓下移，仿佛陷入了遥远的童年回忆，那时候还小，好像……从未好好看过这城门是什么样子。
突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幼时与玩伴在说书人那听过的故事，兴致勃勃地对身旁二人说道：听说当年白羽剑仙也曾问剑天启，救下他被砍头的徒弟。临走之前还一剑把这牌匾给砸了！
说到激动处，百里东君还下意识地用手比划了一个挥剑劈砍的姿势，仿佛那砸了代表皇家脸面牌匾的潇洒行径是他自己做的一般，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赞叹：世间高手无一人敢拦他！
这个故事，是真的。旁边一直含笑听着的萧若风，此刻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给予了肯定。作为当事人之一的皇室子弟，他谈及这段让萧氏皇族颜面扫地的往事，似乎并无太多芥蒂，反而带着一种述说历史的淡然。
真的？百里东君闻言，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我就知道！这样的高手，就该如此！
他挺直了腰板，仿佛被那传说中的豪情所感染，高声宣布道：我也要这样！以后，我也要像白羽剑仙一样！
哎——咳咳咳——雷梦杀正听得津津有味，一口口水没咽下去，猛地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咳，一边惊恐地看向百里东君，又赶紧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生怕这话被旁人听了去，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小祖宗！这可不行啊！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百里东君看着雷梦杀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坏笑起来，故意反问道：那当年，白羽剑仙被杀头了吗？
哈——雷梦杀被问得一噎，随即怪笑一声，也顾不上咳嗽了，谁杀得了他的头啊？他呀！可是！ 他特意加重了字。在江湖人心中，能以为号者，皆是立于武道绝巅、近乎传说般的存在，是无数武者穷极一生仰望和奋斗的目标。
那就对了！百里东君下巴一扬，脸上洋溢着少年人初入江湖、无畏无惧的意气风发，那就等我以后，也成了什么，再来一剑把这牌匾给劈了！
少年豪言，掷地有声，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仿佛天地间再无任何事物能阻挡他的志向。
一旁一直含笑听着的萧若风，此刻也忍不住扶额，连连摇头，脸上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往外蹦，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倒也有几分可爱。
你呀，萧若风看着百里东君那副跃跃欲试、丝毫不觉有异的样子，无奈笑道，等你真到了那个境界，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白羽剑仙当年是救徒心切，且那时情势特殊，各方博弈，方有那一剑。如今四海承平，皇权威重，这等事……想想便好。
百里东君撇撇嘴，显然没太把这份听进去，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高悬的、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牌匾，眼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我与你们二位就先行到这了。萧若风勒了勒马缰，对雷梦杀和百里东君说道，二师兄，你送东君回学堂安顿。我需即刻进宫面圣。
他又看向百里东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天启城不比乾东，规矩繁多，人心复杂。这几日你先跟着雷师兄熟悉一下环境，切记不要独自乱跑。学堂大考在即，安心准备，莫要分心。
知道了，小先生。百里东君点点头，虽然对这座庞大而陌生的都城充满了好奇与探索欲，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放心吧老七，交给我！雷梦杀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保证把这小子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萧若风颔首，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骏马轻嘶一声，载着他径直穿过城门，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他需即刻入宫，向父皇禀报乾东城之行的最终结果。
皇宫，文华殿偏殿。
殿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青烟袅袅。萧若风将乾东城所查之事，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地一一禀明：确认儒仙古尘已身陨，西楚药人之术传承随之中断；百里东君确为西楚剑歌偶然所得之传人，镇西侯府起初均不知情，然其少年心性质朴赤诚，与西楚余孽复国之事毫无瓜葛，现已随其返京，可引入学堂加以引导教化；北阙天外天尊使、曾突兀现身乾东，意图带走儒仙，已被儒仙拼死重创后败退……
太安帝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听到儒仙身陨、药人之术这等隐患彻底断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与轻松；听到北阙尊使竟敢潜入境内活动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露出几分不悦与警惕；最后听到百里东君已被顺利带回天启，置于可控范围之内，神色才逐渐缓和下来。
嗯，你此行，办得不错。太安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威严，西楚旧事，既已了结，便不必再提。至于百里家那小子……既已入学堂，便好生教导，莫要负了其天赋根骨，也莫要……再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端。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儿臣明白，定当谨记。萧若风躬身，恭敬应道。
北阙……太安帝沉吟片刻，眼中寒光微闪，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北境边关，需多加警惕，增派巡查，不可松懈。朕乏了，你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
退出气氛凝重的文华殿，萧若风沿着长长的、寂静的宫道向外走去。盛夏的宫墙夹道傍晚已有几丝清爽的凉意。刚出宫门，他便看见一辆熟悉的、装饰简朴却处处透着内敛贵气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兄长萧若瑾那张温润带笑的脸庞。
若风，上车。萧若瑾招手，语气自然亲切。
萧若风心中一暖，多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几分。他快走几步，利落地上了马车。车厢内宽敞舒适，角落小几上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宁和。
兄长怎么特意在此等候？萧若风接过兄长递来的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饮了一口，顿觉喉间干渴缓解不少。
估摸着你这个时辰该出来了。萧若瑾看着他略显风尘之色、眼下带着淡淡青黑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模样，温和笑道，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回府休息，我们慢慢说。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天启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将宫城的肃穆渐渐抛在身后。萧若瑾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看来父皇对你此行结果是满意的。上次西南道晏家献上的那笔巨额资产，顺利清点入库后，父皇最近一直龙心大悦，连带着对几位办事得力的臣子都多有赏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继续道：至于在西南搅被我们擒获的那几个北阙之人——玥瑶公主，还有她那两名侍卫、侍女，父皇已全权交由我来处置。
萧若风放下茶杯，神色认真地聆听。
我将他们安置在了京郊的一处隐秘别庄里。萧若瑾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务，他们几人的武功都已被废，丹田损毁，内力全失，如今与寻常百姓无异。别庄周围，有王府侍卫在明处看守，暗处亦有影宗精锐轮值监视。他们如今……倒也安分，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学着种种菜，伺弄些花草，如同最普通的农户，似乎已经认命，接受了这种的生活。
萧若风微微蹙眉，思忖道：北阙会如此轻易放弃他们？尤其是那位玥瑶公主，毕竟是前朝皇族血脉，身份特殊，在极北之地的北阙遗民中应有不小的象征意义。
目前看来，确实没有任何试图营救或联系的迹象。萧若瑾摇了摇头，眼中也带着一丝审视，或许在北阙现今的掌权者眼中，他们此行任务失败，又落入敌手，已然成为弃子，不值得再耗费宝贵的力量和资源。也或许……是他们另有更大的图谋，暂时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他看向弟弟，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不过，无论玥瑶这几人是弃子与否，我们都必须提高对另一个人的警惕——百里东君。
萧若风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
据玥瑶交代，以及我们掌握的种种线索相互印证，萧若瑾缓缓道，声音压低了些，北阙前国主玥风城，当年率众退居冰原之际，便一直处于某种诡异的闭关状态，生死未知，已逾十数年。他们急需一位身负天生武脉者，修炼北阙禁术虚念功，以其特殊内力为引，方能真正打开那闭关之地的大门。百里东君，是他们势在必得、绝不肯轻易放弃的目标。
他手指在膝上轻轻一点，强调道：玥风城若能成功出关，甚至藉此突破，对如今苟延残喘的北阙遗族而言，其意义远非一个公主或几个尊使可比。那将是他们凝聚人心、重燃复国野心的最大依仗。
萧若风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我明白了。此次大考，必定成为焦点，也最易被渗透。
正是。萧若瑾颔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如今又逢学堂一年一度的大考之期，天下自认有才之辈皆汇聚天启，龙蛇混杂，良莠不齐。西楚剑歌重现江湖、百里东君其人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此次大考，必定比往年更加引人注目，鱼目混珠者、心怀叵测者恐怕只多不少。
兄长放心，我心中有数。萧若风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会亲自督导，加强此次大考的审核与戒备。对所有参与者的籍贯、师承、过往行迹进行更严格的背景调查，尤其是那些来历模糊、或与北地、西域有所关联之人。务必严防死守，杜绝北阙或其他势力浑水摸鱼，对百里东君不利。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萧若瑾欣慰地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嘱托，百里东君身负绝世剑法传承，又是百年难遇的天生武脉，注定无法平凡度日。将他置于学堂，置于你的眼皮底下、掌控之中，虽有引火烧身的风险，却也是目前最能保护他、也最能引导他走向正途的方式。这份责任不轻，你要多费心了。
兄长放心，我会的。萧若风郑重承诺，既已带他出来，便会负责到底。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驶入景玉王府那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大门，穿过前庭，停在了萧若风所居的院落门口。
院门早已敞开，里面灯火通明，早有伶俐的仆役垂手恭候。空气中隐隐飘来食物的诱人香气，以及药浴用的、清雅的中药药香，驱散了夏日夜晚的烦躁。
萧若瑾亲自将弟弟送到院门口，便止住了脚步。
快进去吧。他笑着催促，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嫂子早就安排妥当了，热水、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你素日喜欢的几样清淡小菜都备在屋里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瞧着你眉眼间都是疲惫。此刻什么都别想，先去好好泡个澡，解解乏，再用些吃食，然后踏踏实实睡一觉。天大的事，也等明日歇息好了，精神足了再说。
萧若风看着兄长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脸庞，以及那眼中真切的关怀，心中暖流涌动，多日奔波的辛劳与肩负的压力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在外，他是需要沉稳果决、担当重任的琅琊王，是受人尊敬、需公正严明的学堂小先生；但在这里，在兄长面前，他永远是可以卸下防备、接受照顾的弟弟。
嗯，多谢兄长，也替我多谢王妃嫂嫂费心安排。萧若风展颜一笑，拱手对着兄长行了一礼，不再客套，转身踏入了那扇为他敞开的、温暖明亮的院落之中。
萧若瑾站在院门外，并未立刻离开。他静静地看着弟弟挺拔却难掩倦意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之后，片刻，他才缓缓转身，朝着自己和王妃居住的主院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盛夏特有的燥热，却吹不散这座天下权力中心之下，那无声无息、正在悄然汇聚的层层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