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大考前夕，夜色已深。
景玉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紫檀木的棋枰上，黑白二色玉石棋子错落分布，局势正至中盘，胶着而微妙。萧若瑾与萧若风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一人执白，一人执黑，看似闲适对弈，实则心思大半都在方才的交谈之中。
萧若风自乾东归来后，并未有片刻松懈。他深知此次大考因西楚剑歌之事暗流汹涌，故而在筹备之余，动用多方力量，对报名参与此次大考的学子身份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严密核查。
兄长，萧若风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而是就着灯辉，缓声道，这几日，我让百晓堂搜集了近半年来所有可疑人物的动向消息，又借了玲珑阁在各州的商路网络协助核实部分学子的籍贯与过往行踪，再与各州府正式提交上来的户籍文牒一一比对……
他顿了顿，目光从棋局上抬起，看向对面的兄长，神色略显凝重：发现了几处蹊跷。
萧若瑾手中白子轻轻落在天元附近，发出清脆的声，语气平静：说来听听。
其一，是一个名叫叶鼎之的少年。萧若风道，此人声称来自南方边境某小城，但户籍记录语焉不详，邻里佐证亦模糊。百晓堂的消息显示，他大约是两年前突然出现在南境一带，自称父母双亡，无宗族可依，来历成谜。但更蹊跷的是，他压低声音，百里东君初到天启那晚，曾幼时情谊，私下前往已故叶羽将军的旧府祭拜。据我安排在暗处护卫的人回报，那晚，这个叶鼎之……也曾悄然出现在叶府附近，神色哀戚，逗留良久。
萧若瑾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叶府？叶将军幼子叶云吧？当年据说是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是。萧若风点头，我怀疑，此叶鼎之，极有可能就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叶云，如今改名换姓，潜回天启。
其二，是一个叫赵玉甲萧若风继续道，此人的户籍出自望城山山下城镇，文书制作精良，几乎看不出破绽，但玲珑阁在当地的掌柜暗中查访，发现文书上所载的村落、亲属，竟无一人识得赵玉甲此人。我觉有异，便以学堂名义，向望城山发了询问函。
望城山如何回复？
望城山掌教吕素真真人亲笔回信，言道其座下大弟子王一行，生性热闹爱慕繁华，好奇天下英才，故瞒师下山，化名赵玉甲欲参与大考，一观盛况。吕掌教恳请学堂行个方便，容其徒见见世面，并保证王一行绝不会惹是生非。萧若风说着，将一份盖着望城山印鉴的短笺推到兄长面前。
萧若瑾扫了一眼，微微颔首。
其三，最为可疑。萧若风神色更肃，一个名叫诸葛云的学子，是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学堂退休长老亲自举荐。然而，就在举荐信送出后不久，那位长老竟无故暴毙于家中，死因蹊跷，官府查验后定为突发急症。更棘手的是，除了这位已故长老，竟再无其他人能为诸葛云的身份作保。此人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筛查出的信息相互印证、补充，很快便将几个重点可疑人物的轮廓勾勒清晰。
萧若瑾听完，沉默片刻，指尖一枚白子轻轻敲击着棋盒边缘，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如此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首先，王一行是友非敌。望城山乃道门正宗，吕掌教德高望重，其弟子品性应无大碍。他既只为见识而来，便不必过多关注，只需确保他不干扰考序即可。
其次，这个诸葛云萧若瑾眼神微冷，身份极可能是假的，且其背后之人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惜灭口。此人敌友莫辨，但极大可能是敌非友，需列为重点监控对象。诸葛世家以奇门八卦、机关术数闻名天下，此人若真是诸葛云本人，倒也罢了；若是冒名顶替，却敢以为姓，必然也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甚至可能更擅阴谋诡计，需万分谨慎。
他看向弟弟，建议道：最好能安排修为高深、心思缜密之人，在大考期间对其重点监控，一刻不离。若有可能……能否请动李先生，在暗中略加关注？有天下第一人坐镇，再诡谲的伎俩也能洞察于先。
萧若风略一沉吟：师父他老人家近来虽在城中，但他向来自由不羁，可能不能全程关注。不过……我或可请二师兄或墨师兄他们多加留意，他们修为眼界皆可与一流高手周旋以待来援。
如此甚好。萧若瑾点头，又将话题转回第一个名字，至于叶鼎之……若他真是叶将军幼子叶云，此番潜回天启，动机恐怕不纯。
萧若风放下手中棋子，正色道：兄长，若他真是叶云，身为人子，家破人亡，前来寻仇……也是理所当然。
萧若瑾闻言，下棋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对面神色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弟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若风，你真的觉得……叶将军一家，是冤枉的吗？
萧若风一怔：难道不是？当年青王兄构陷叶将军通敌，证据漏洞百出，父皇虽未深究叶家满门，却也夺了爵位，抄了家产，叶将军自缢，其家眷流散途中几户死伤殆尽……这难道不是冤案？
萧若瑾轻轻摇头，放下手中棋子，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透彻：若风，你看事情，有时过于看重与。我且问你，当年叶羽将军在奉命征讨北阙时，是否确曾因恻隐之心，故意放缓行军速度，拖延合围时机？
萧若风眉头微蹙：确有传闻……但战场瞬息万变，拖延几日也属常事，或许……
不是或许。萧若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是事实。正是那几日拖延，让北阙王族核心及大批贵族得以从容北撤，退入极北冰原，保留了复国的火种。你可知道，叶羽将军，本就是北阙旧臣，因卷入前代北阙皇位更迭站错位置，才举家南迁投奔我北离？
萧若风眼神微动，这个隐秘，他确实不知。
叶将军或许初衷是好的，想放过那些无辜百姓。萧若瑾继续道，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但你要明白，在那种生死存亡之际，有能力、有资源在军队围剿下迅速北撤的，绝大多数是北阙的贵族、官员、富户。那些真正底层的百姓，有多少能被他们放在心上，带着一起逃命的？
他看向弟弟，语气加重：若风，你要记住，对于天下黎民而言，他们不在乎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是姓萧，还是姓玥，再或是别的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家里有余粮，手头有闲钱，日子有盼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带着一个国家前行。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当下：再看此次西南道之乱，晏家不过是棋子，背后搅动风云的，正是北阙余孽。他们一日复国之心不死，北离边境就一日不得安宁，像顾家、晏家这样的地方势力，就一日有可能被其渗透利用，酿成祸端。叶将军当年一念之仁，放走的不是无辜百姓，而是今日仍在兴风作浪的北阙余孽。此事，青王兄当年虽有私心，手段粗糙，但所指控的贻误军机、通敌叛国，并非全然捏造。
一番话，如凉水浇头，让萧若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显然在消化兄长这番与以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剖析。
半晌，他站起身来，对着萧若瑾，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诚恳：兄长所言，鞭辟入里，直指根本。是若风以往思虑浅薄，拘泥于人情是非，未能洞察大局。兄长教诲，若风受教了。
萧若瑾起身，伸手将弟弟扶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多礼。你能听进去，便好。为君者，为上位者，有时需跳出情理，看清利益与后果。
萧若风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清明，问道：那依兄长之见，对这叶鼎之，当如何处置？
叶鼎之此人，确实棘手。萧若瑾也坐下，指尖轻点棋枰，我们首先需确认，他此番回来，目的究竟为何？是为其父平反昭雪，恢复叶家名誉？还是单纯想找青王兄报仇泄愤？抑或……另有更深图谋？
他思忖片刻，道：这样吧，待学堂大考初试结束后，你想办法单独留下他，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探探他的底细，看看他心中到底作何想。若他尚有理智，或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明利害。叶将军之事，已成定局，让他珍重自身传承血脉为好。
听兄长的。萧若风点头应下，脸上又浮现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问道：对了，兄长，我恍惚记得……以前是不是听谁提过，柔桢妹妹小时候，好像跟叶将军家的公子订过娃娃亲？该不会……就是这个叶鼎之吧？
萧若瑾被他这突然的转折弄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道：按年龄推算……若叶云还在，与柔桢年岁倒是相仿。当初易宗主似有意与叶家联姻，但具体是否正式订婚……时间久远，记不真切了。或许有过口头约定？
那……萧若风眼睛更亮了，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建议，我们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柔桢一声？说不定她未来的夫婿找上门了呢！
萧若瑾看着弟弟那副明显想看热闹的表情，无奈地扶额。自从他认了易文君做义妹，萧若风起初闹过一阵别扭，后来虽接受了，但时不时就爱给那丫头使些无伤大雅的小绊子，找点小麻烦。而易文君那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吃过两次亏后，后面都巧妙地了回去。记得有一次他与王妃琴瑟和鸣的时候，两人又开始了明争暗斗，若风那个臭小子明知道柔桢那丫头五音不全，故意说她想学琴技，王妃兴致勃勃的指点妹妹，结果被她的琴技惊得花容失色，小丫头也不吃亏，转头跟王妃说，琅琊王殿下想学习唢呐，只是不好意思跟人说，王妃看明白了两人斗法，还促狭的真的寻了一个名家做的好唢呐，特地送给若风。哎！起初他还以为这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能成一对欢喜冤家，结果观察下来，两人之间只有纯粹的、现代那种互坑互怼的兄妹情……
算了，萧若瑾想了想，摇头道，此事暂且不要告诉柔桢。当年青王兄构陷叶家的书信能顺利送入叶府，影宗内部恐怕有人不小。老一辈人造的孽，何必再让两个孩子徒增烦恼？他们若真有缘，自会在天启城中重逢、相识；若无缘分，就此各自安好，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萧若风闻言，摸了摸鼻子，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道：兄长，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柔桢那丫头，这次……也报名参加学堂大考了。
什么？萧若瑾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愕然抬头，她胡闹什么？往年主考官是你，她虽好奇也未向上凑过，今年……
今年主考官是柳月师兄。萧若风接话，声音越说越低，初试题目据说已定，文武之外，那丫头听说后就偷偷报了名，还……还让人给我传话说，百晓堂既然评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光凭这份，她也该能顺利通过初试……
萧若瑾听得眉心直跳，看着弟弟越来越心虚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胡闹！此次大考明眼人都知道重头在百里东君身上，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她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你也是，为何不早说？
萧若风见兄长似有薄怒，更心虚了，但转念一想，立刻把责任推了个干净：兄长，这真不怪我！是柔桢那丫头自己的主意！都是您跟嫂嫂惯的，现在主意越来越正，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萧若瑾看着难得耍赖、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弟弟，再想到易文君那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的性子，顿时觉得一阵头疼。这俩人凑在一起，真是……分则各自为王，合则两败俱伤，尽给他找事。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报名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确保大考顺利，尤其要看好那个诸葛云，绝不能让这颗不安定的棋子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是，兄长。萧若风见兄长不再追究，立刻正色应道，我会加派人手，也会……想办法请师父在关键时候，多留一分神。
棋枰上的残局犹在，烛火静静燃烧。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后续安排，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散去休息。
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庭院，一片宁静。一场汇聚了各方势力、暗藏机锋的学堂大考，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