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东城外，萧若风一行人启程回天启，与来时不同，此刻的雷梦杀雷公子此刻并未骑马，而是在马车中偷偷的瞄着外面驭马随行的百里东君，少年骑着一匹神骏黑马、腰悬华丽的长剑、背着一个酒葫芦，十分显眼。
车厢内，雷梦杀探头探脑，透过车窗的缝隙，偷偷瞄着外面马背上那挺直却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看一眼，他就叹一口气，唉声叹气，坐立不安。
在他对面，萧若风只是挺直了腰背，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仿佛身边这个唉声叹气的大活人根本不存在，又或者早已习惯了这种“背景音”。
雷梦杀忍不住了，伸手试探性的拍拍萧若风，哎！老七，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来马车里坐吗？
他不是说了嘛！萧若风眼睛都不带睁的，声音中略带些无奈的说，他与人约好了！要看看这沿路上的大好河山！
不是吧！不是吧！雷梦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表情夸张至极，仿佛萧若风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种理由你也相信？还不够明显吗？他凑近了些，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用更强烈的肢体语言来佐证自己的猜测，你想想啊！你千里迢迢跑来乾东城抓他的师父，现在他的师父死了！他难免会把这事怪到你的头上！咦——你这么一算下来，就是他的杀师仇人！
我抓他的师父！和他的师父死了！是两件事！萧若风停着他这副煞有介事分析的样子，彻底无语了，睁开眼睛，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如果连这都分不清的话！那他就不是我想要找的人！也不是师父所需要的弟子。
啧——啧——啧——雷梦杀连连咂嘴，摇着头反驳，得了吧你！你想想他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十六岁的时候心思就那么狠！
他话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猛地卡住，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萧若风不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让雷梦杀越发不自在地来。
嗯——雷梦杀急忙找补，试图把“狠”字替换掉，但效果显然不佳，语气干巴巴的。心思就那么的......细腻啊！
看着自家师兄这副略显无措、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的样子，萧若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终究还是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并未真的计较。
突然马车停了！雷梦杀如蒙大赦，立刻探头往外看，只见前方马背上的百里东君勒住了缰绳，正驻马而立，静静遥望着身后已然有些模糊的乾东城轮廓。他立即推开车门，准备下去，暂时逃离现在有些尴尬的氛围。
越过前面这个山坡，可就再也看不到乾东城了。雷梦杀几步走到百里东君马前，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望了一眼，故作轻松地搭话。
高踞马上的百里东君依旧望着来路，目光悠远，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感慨：
我小的时候，觉得乾东城很大，怎么也逛不完。他顿了顿，继续说，稍微大了一点呢，就觉得乾东城也不是很大，骑上个小半日的马，也就到头了。现在看来，乾东城确实很小，小到我再走远些，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有好好的跟父母告别吗？这番话，听得雷梦杀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离愁别绪。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很认真地问。
我父母不肯见我，说要见就等几年之后，回来好好的见。只有爷爷跟我好好说了会话，他说若是我受了欺负，就传信给他，他便会带上破风军，马踏天启！来给我出气。他想起祖父送他出府时，用力拍着他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的那句浑话，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又有些哭笑不得。
啊——雷梦杀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侯爷......是......真......豪迈啊。
我是不会让他那样做的，百里东君看了雷梦杀一眼，似乎对他竟然真的会相信感到有些意外，撇了撇嘴，那样不就是谋反了嘛！
雷梦杀瘪瘪嘴，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是赞同百里东君的话，觉得镇西侯不会真的马踏天启，还是单纯赞同“那就是谋反”这个结论。
“所以，”百里东君握紧了缰绳，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决心，“在这天启城里，我一定会好好的！传回乾东城的，也一定会是我——百里东君，名扬天下的好消息！”
队伍继续前行。
又行了一段路，日头渐高，前方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茶摊，支着几顶遮阳的草棚，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板凳。
“在此歇歇脚吧。”萧若风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
队伍停下，护卫们散开休息，各自找位置坐下喝水。萧若风与雷梦杀单独坐在最里面一张相对干净些的桌子旁。而百里东君，则还在马厩旁，慢悠悠地给他的“烈风驹”喂水，似乎没有立刻过来坐下的意思。
哎？你说他等会会不会坐过来？雷梦杀一边伸长脖子往百里东君那边瞅，一边自以为小声地向萧若风嘀咕。
萧若风端起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瞥了一眼远处那个略显孤寂的少年背影，唇角微扬，给出了一个无比肯定的答案：“自然。”
雷梦杀对萧若风的判断深信不疑，闻言立刻转身，朝着百里东君的方向热情地挥手招呼：“小百里！来来来！别忙活了！过来喝茶！”
百里东君这才提着那柄通体雪白的“不染尘”，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在萧若风对面的空位坐下，将剑轻轻靠在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依旧不看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雷梦杀看看面无表情的百里东君，又看看气定神闲喝茶的萧若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只好拿起茶壶，殷勤地给百里东君面前的空碗里倒上茶水，试图打破沉默。
多谢！百里东君接过茶碗，低声道了句谢，语气有些别扭，依旧没有抬头。
见他总算主动开口了，雷梦杀竟然莫名地感到一丝欣慰，甚至看起来有点……乖巧？他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打量着。
萧若风眯了眯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似乎对眼前这略显僵持又暗流涌动的局面，感到颇为有趣。
他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看向对面那个把脸偏向一边的少年，主动开口，语气温和：
这一路你也没看我一眼，也不同我说话，为什么？
“哼！”回答他的，是百里东君从鼻腔里挤出的一声冷哼，外加飞快投来的一对白眼。别扭的少年依旧拒绝与他对视。
萧若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如果日后你真的进了学堂，你还得叫我一声小师兄，他顿了顿，看着百里东君微微动了一下的耳朵，继续道，你的考学品行都与我息息相关，到那时候，你可不能像现在这样，想不理我就不理我啊！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也隐含着一丝属于师兄的“权威”。
百里东君终于有了反应。他依旧托着腮，眼睛看着茶摊外尘土飞扬的官道，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窘迫：
我不是不想理你。
萧若风和雷梦杀都看向他。
“我只是……有点害怕。”百里东君的声音低了下去，“害怕你会一直以为，我还记恨着你。所以……有点尴尬。”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举起手中的茶碗，朝着萧若风的方向，略有些笨拙地示意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喝了一大口，试图掩饰那份不自在。
“哈——”这个出乎意料的理由，让萧若风和雷梦杀都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雷梦杀在旁打着哈哈，试图缓和气氛：还是孩子气！
萧若风笑着摇头，眼中带着欣赏，这叫少年气！他看着百里东君，饶有兴致地问：
好！那你且说说，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以为你记恨我？
因为你来了，我师父死了。百里东君放下茶碗，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哎！这是事实！雷梦杀插了一句，他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这确是两回事！百里东君毫不犹豫地反驳道，语气比方才坚定了许多，这两件事看起来有着脱不开干系，但归根结底，若不是一开始我在剑林舞剑，大家就不会认为我的师父还活着，深藏乾东城。那我的师父就不会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自责：所以——这样看起来，真正害死我师父的人，是我啊！
哎——你千万不能这样想。雷梦杀一听这话，急忙劝道，脸上露出担忧，你要这样想的话，就......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哎——百里东君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他看向雷梦杀，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放心吧！若我真的一直这么想也就不可能走出乾东城了。我真正的杀师仇人，是那两个不明身份的无法无天。所以请雷兄，还有小先生，不必多虑。
你看看！你看看！雷梦杀激动地转头拍着萧若风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奖，明事理，不亏是未来要做我小师弟的人。
萧若风闻言，眼中也满是赞许。他本来想顺势告诉百里东君关于“无法无天”乃是北阙天外天尊使的身份，以及北阙寻找天生武脉者的阴谋，却见少年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要说。
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萧若风温和地问：
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不错！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眼中那股被理智暂时压下的情绪，此刻又隐隐翻涌起来，甚至冒出了愤怒的火花。他猛地一手握拳，重重锤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了雷梦杀一跳。
尽管我想了很久，并且想了很多道理来说服自己，但我的心中依旧有一股怨气！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毫不闪避地直视着萧若风的眼睛，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与不甘，若不是你来，或许我的爷爷加上我的舅舅，就能护住我的师父了！所以我心里仍然很想——
少年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他猛地探身，凑近萧若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打你一顿！
雷梦杀：“……？？？”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百里东君，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在说：兄弟！你没搞错吧？老七虽然是我们师兄弟，但他也是当朝九皇子、琅琊王啊！你这想法……很危险啊！
然而，出乎雷梦杀意料的是，萧若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百里东君这直接到近乎孩子气的“狠话”逗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萧若风笑罢，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毫不掩饰内心真实想法的少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好！那便有朝一日你能打得过我的时候！
好！一言为定！百里东君眼睛一亮，立刻抓起自己腰间的小酒葫芦，往前一推。
一言为定！萧若风也端起自己的茶碗，与那小小的酒葫芦轻轻一碰，定下了这个看似玩笑、却又充满期许的约定。只有旁边的雷梦杀，举着茶碗左看看右看看，无人理会，最后悻悻地自己“咣当”一下碰了碰两人的“信物”，然后气鼓鼓地仰头，将一碗茶水干了个底朝天。
你小子好大的口气啊！放下茶碗，雷梦杀抹了抹嘴，开始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泼冷水，试图找回点作为“前辈”的威严，你可知道我们萧若风可是李先生座下最优秀的弟子。我那......虽然比他早入学几年吧，但我却不是他的对手，等你能打得过他，估计也得等你七老八十了吧！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萧若风，眼神示意：老七，快附和我！打击一下这小子的嚣张气焰！
萧若风但笑不语，只是拿起茶壶，默默给自家这位戏精师兄又添满了茶水。会说，爱听，师兄你再多说点。
百里东君对雷梦杀的“恐吓”完全不以为意，反而撇了撇嘴，下巴微微一抬，露出一个带着少年傲气的笑容
很快他就不是先生座下最优秀的弟子喽！
哦？为何？雷梦杀拿起老七给添满的茶水，戏谑的问，等着听这小子还能放出什么“狂言”。
因为——那便会是我了！
阳光透过茶摊简陋的草棚缝隙，斑驳地洒在少年飞扬的眉宇和自信的笑容上。官道上尘土依旧，车马辚辚，前路漫长。
但有些东西，仿佛在这一刻，已然不同。
萧若风看着眼前这个初历风霜、却依旧眼神明亮、心怀壮志的少年，眼中的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深处。
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