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顾剑门的脚步停在了顾五爷身前不足三步处。
这位曾经的顾家二公子，如今的凌云公子，俯视着瘫坐在地、浑身抖若筛糠的顾五爷，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五叔，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今天之前，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你是我爹的亲弟弟，是我和兄长的亲叔叔。
顾五爷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那眼神钉在原地，只能色厉内荏地反驳：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正是因为是你们的亲叔叔，才怕你哥死后，我们顾家独木难支，才千挑万选，给你定了这门亲事！我……我都是为了顾家！
为了顾家？顾剑门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好。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缓缓侧身，指向庭院中央那副装着顾洛离尸身的棺材：你不是说，我兄长是‘身染恶疾，暴死别庄，因害怕疾疫传播，尸体已就地掩埋’吗？
顾五爷嘴唇哆嗦，想要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剑门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刀：那这棺材里，我兄长的尸体是怎么回事？！这尸体上的剑痕又是怎么回事？你！管这个！叫病死？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顾五爷心头，也砸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耳中。
轰——
庭院中残留的寥寥宾客再次哗然，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死的有蹊跷啊……
就是！顾家主分明是被人所害！
顾五爷之前的说辞……怕是在说谎！
看来这顾家内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每一句议论，都像是一根针，扎在顾五爷身上。他面无人色，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李苏离！
顾剑门一声断喝，远处一名小厮应声而动，将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凌空掷来。
剑未带鞘，破空之声锐利。顾剑门头也不回，反手精准握住剑柄。下一瞬，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过，身上那件刺目的华贵喜服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红绸碎片，纷纷扬扬洒落在地。
喜服之下，竟是一身素白如雪的丧服。
顾剑门手持长剑，立于满地狼藉的红与一身刺目的白之间，目光扫过惊愕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铁青的晏别天身上，声音冷冽如冰：
我顾家今日，不办喜事，只办丧事。
院子角落，萧若瑾负手而立，见此情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顾剑门也是早有准备。那身丧服，那柄随时可至的剑，无不表明他从未真心接受这桩婚事。今日这场婚礼，本就是他布下的一场局——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当众撕破脸面，清理门户。
百里东君的闯入，不过是恰逢其会，给了他一个更顺理成章发难的由头罢了。
萧若瑾目光微侧，瞥向身旁轮椅上的顾洛离。只见顾洛离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颤，那双沉郁的眼睛紧紧盯着礼台上白衣如雪的弟弟，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以及一丝深藏的、近乎痛楚的欣慰。
惠西君眼见形势急转直下，尤其是看到顾剑门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方才看戏时的悠闲，急忙上前一步，官威十足地喝道：顾剑门！不得放肆！事情真相尚未查明，岂可妄动刀兵？
顾剑门终于转头，看了惠西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与狂傲。
这是我顾家的门庭，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而我，叫顾剑门。
他顿了顿，迎着惠西君惊怒交加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为何，不能放肆？
惠西君一时语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顾剑门此刻展现出的气势，早已超出了他这个布政使能够用官威轻易压制的范畴。那是一种历经生死磨砺、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锋芒，一种属于江湖顶尖剑客、也属于一方豪强继承人的绝对自信与狂傲。
顾剑门不再理会惠西君，重新将目光投向顾五爷，声音低沉而有力，传遍庭院：
我顾家，生于危难之后而盛三代，在西南道，从来只做第一，不做第二。
我兄长为何年仅十六就独掌大局？历尽艰辛！呕心沥血！
而我，为何又仍在年少便远赴天启城学艺？
我们顾家，为何以商成名，却又以武护名？
一连串的诘问，掷地有声。四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心思浮动的顾家护卫，脸色渐渐变了，眼神中流露出追忆、愧疚与重新燃起的忠诚。他们想起了老家主临终前的托付，想起了年轻家主十六岁接掌家族时的艰难与决绝，想起了顾家能在西南道立足的根本。
为的，顾剑门踏前一步，与顾五爷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声音斩钉截铁，就是不对任何人妥协！不对任何事妥协！
五叔，他看着顾五爷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不配做我们顾家的人。
这个定义，如同最终判决。
你大胆！顾五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顾剑门的鼻子，声音尖利而颤抖，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有哥哥庇护的二公子吗？我告诉你，你哥哥已经死了！顾家现在……
你错了。
顾剑门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甚至缓缓向后退了两步，与顾五爷拉开了一个更适合出剑的距离。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长剑，剑尖笔直地指向顾五爷的咽喉。
我早就不需要哥哥的庇护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意自顾剑门身上升腾而起！那不是依托外物的气势，而是源于他自身苦修、源于他手中长剑、源于他此刻决心的，纯粹而强大的力量！
顾五爷被这股剑意逼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褪，他慌忙看向晏别天，眼中满是乞求。
晏别天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神阴鸷，警惕着顾剑门。
来人！快！拿下他！顾五爷得不到晏别天的回应，更加慌乱，朝着周围的顾家护卫嘶声大喊。
然而，庭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寥寥数名护卫和两位旁支长老，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下意识地向前挪动了半步，手按上了兵器。
一直监视全场的李苏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将这几人的面孔牢牢记住。
角落里的萧若瑾，也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道：这几个人，连同他们的亲近者，都留不得了。顾家这场清理，必须彻底。
愣着干什么？快……快拿下他！顾五爷的喊叫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哈哈哈……
顾剑门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怆与决绝，也充满了力量与自信。
笑声止住，他持剑环视四周，朗声道：你以为，顾家真的听命于你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副棺材上，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做家主的！因为他们身上，有让人誓死追随的魄力！我哥，就是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云霄：
而我！现在便要传承我兄长的意志！
顾家儿郎听着！他猛地转身，长剑指向晏别天与晏家众人，声若雷霆，现家主顾洛离，死于非命！我顾府，誓报此仇！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顾家护卫的脸：不死不休！
短暂的死寂之后——
誓报此仇！不死不休！
誓报此仇！不死不休！
越来越多的护卫拔剑出鞘，剑锋所向，直指晏家！压抑已久的怒火、对背叛者的憎恨、对家族荣誉的守护之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合声如雷，气势如虹，瞬间压倒了因大蛇肆虐而军心不稳的晏家众人！
晏家护卫们慌忙聚拢到晏别天身边，刀剑向外，脸上写满了警惕与不安。
反了！反了！你们都反了！顾五爷眼见大势已去，惊恐万状，转身就想往晏别天身边跑，寻求最后的庇护。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
一道雪亮的剑光，如惊鸿乍现！
顾剑门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剑，精准无比地划过顾五爷喉咙！
顾五爷前冲的姿势僵住，伸手想摸一下喉咙，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李苏离与几名早已得到暗示的顾家心腹，如同猎豹般扑出，刀光剑影闪动，几声短促的惨叫响起——刚才那几名响应顾五爷号令的护卫和长老，几乎在瞬间便被格杀当场！
内奸已除，鲜血染红了庭院一角。
顾家的剑，在这一刻，彻底亮了出来，也彻底干净了。
喜堂门前，此刻只剩下了晏家众人，孤零零地面对着一整个杀气腾腾的顾家。
晏别天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顾五爷，看着顾家瞬间完成的清洗与整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眼中的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但他毕竟是一方枭雄，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怒，扫了一眼顾剑门身后那数量远胜己方的顾家护卫，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顾剑门，你以为杀了顾五这个废物，就能赢？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杀了我晏别天？
他的目光扫过雷梦杀、洛轩、柳月、墨晓黑，最后落在持剑而立的顾剑门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就凭你们？笑话！
顾剑门没有回答。
他只是猛地向后一退，退回了庭院中央的空地。
长剑横于胸前，他闭上了眼睛。
一股远比方才更加磅礴、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的气势，自他身上冲天而起！
在他身后，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压缩、凝聚……一道巨大、模糊、却散发着金戈铁马般肃杀之气的虚幻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顶盔掼甲，手持巨剑，虽面目不清，但其姿态，竟与持剑而立的顾剑门一般无二！
顾家兵势剑！有见识广博的宾客低声惊呼。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两个少年看得眼睛发亮。百里东君小声嘀咕：哎，司空，我怎么感觉……刚才我好像还是主角，怎么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跑到他身上去了？
司空长风盯着那气势不断攀升的巨大兵人幻影，眼中满是钦佩，闻言头也不回地道：你？你靠的是祖辈的威名。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而他，靠的是自己的剑。
是的，顾剑门靠的是自己的剑。
随着他气势一层层叠加，身后的兵人幻影越来越凝实，散发出的威压也越来越恐怖。庭院中的碎石尘埃无风自动，离得近的一些桌椅碗碟甚至开始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晏别天脸上的不屑终于维持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惊惧。他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发白。
这顾剑门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那兵人幻影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这个自诩西南道顶尖高手的人也感到心惊肉跳！
不能再等了！
晏别天猛地抬头，朝着院外方向，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厉声喝道：
都快败了，还不出来吗？！
这一声呼喝，如同一个信号！
萧若瑾眼神陡然一凝，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瑾宣，以及隐藏在宾客中、庭院角落的数名影宗精锐，几乎同时绷紧了神经，手按上了暗藏的兵刃。
苏昌河、苏暮雨也悄无声息地调整了站位，将萧若瑾和易容的顾洛离隐隐护在中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院墙方向。
来了。
北阙的棋子，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顾剑门，似乎对晏别天的呼喝充耳不闻。
他的气势，终于积累到了顶峰！
身后的巨大兵人幻影，与他手中长剑，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一体。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
第一剑，挥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半月形剑气，撕裂空气，无声无息地斩向晏别天身前！
晏别天身前那数名忠心耿耿、试图护主的晏家精锐护卫，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只觉喉间一凉，随即鲜血喷涌，齐齐倒地毙命！
第二剑！
顾剑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然出现在晏别天身前！
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晏别天心口！
晏别天仓促间抽剑抵挡！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晏别天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然而，顾剑门的剑，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第三剑，紧随而至！剑光如瀑，笼罩晏别天周身要害！
晏别天拼命挥剑格挡，剑法已乱，章法全无。
第四剑，顾剑门的身影如同幻影般绕到晏别天侧方，长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轻松刺穿了他仓促间回防的剑网，没入了他的肋下！
晏别天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滞。
顾剑门抽剑，后退。
晏别天低头，看着肋下汩汩涌出的鲜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中充满了不甘、悔恨，以及一丝难以置信——他纵横西南道多年，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败了？死在了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顾家二公子的剑下？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抽气声，仰面倒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向那阴沉下来的天空。
晏别天，死。
从顾剑门凝势出剑，到晏别天毙命，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快，准，狠！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这就是顾剑门的剑。这就是他传承兄长意志的方式。
庭院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血腥庭院的声音。
而自始至终，背对着庭院，站在喜堂门槛内的晏琉璃，都没有回头。
即便在她兄长发出最后呼救时，即便在她兄长被杀、尸体倒地的闷响传来时，她的背影，依旧挺直，依旧冰冷，依旧……无动于衷。
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那血腥的厮杀，那兄长的死亡，那家族的覆灭，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院中众人，好似在等最后的一个结果。
红盖头早已被她自己掀开，扔在了地上。
她身上那身华丽却讽刺的嫁衣，在喜堂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