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后的第三日，一封密奏悄然递到了太安帝案前。
不是参劾，也不是辩白，而是一份来自江南道的加急奏报——江都府尹赵镇在任上自尽了。
“自尽？”太安帝将奏报重重拍在案上，“朕让他暂代府尹一职，等着新任官员到任交接，他倒是会挑时候！”
浊清公公低眉垂首，大气不敢出。
太安帝盯着那份奏报，眼中寒光闪烁。赵镇是前任府尹的副手，江南案发后，因其“熟悉地方政务，且未查出大过”，被暂留职位。如今新任官员已在路上，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尽……
“死前可留下遗书？”
“有。”浊清小心翼翼呈上一封书信，“赵镇在遗书中说……说愧对陛下信任，无颜面对朝廷。还提到……景玉王在江南时，曾向他‘暗示’，若要保全家人，就需‘识时务’。”
“识时务？”太安帝冷笑一声，“好一个‘识时务’！”
他接过遗书，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信中的措辞含糊暧昧，没有明指萧若瑾做了什么，却处处暗示景玉王在江南行事酷烈，对地方官员多有威逼。最后那句“若能以我一人之死，换江南百姓安宁，换朝廷安稳，臣死亦无憾”，更是诛心之笔。
“传旨。”太安帝将遗书扔回案上，“召景玉王入宫问话。”
“是。”
景玉王府。
萧若瑾接到旨意时，正在和萧若风对弈。
“兄长，这个时辰父皇召见……”萧若风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地问，“可是江南又出了什么变故？”
萧若瑾执棋的手微顿，抬眼看了看弟弟。若风的敏锐，果然从不让他失望。
“一点小事。”他落子应手，“赵镇死了。”
“死了？”萧若风眉头微蹙，“怎么死的？”
“奏报说是自尽。”萧若瑾淡淡道，又补充了一句，“遗书里提到了我。”
萧若风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在棋盘上：“兄长在江南时，赵镇可有不妥？”
“算是识时务的。”萧若瑾回忆道，“查案时他配合，账目也清楚。我离京前他还来见过一次，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政务。”
“那便是有问题了。”萧若风冷笑一声，“这般‘识时务’的人，真要寻死也该悄无声息，何必留书攀咬？”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已了然。
“青王的手笔？”萧若风问。
“十之八九。”萧若瑾起身整理衣袖，“这局棋，该收网了。”
“兄长打算如何应对？”
“实话实说。”萧若瑾神色平静，“我在江南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父皇心里清楚。青王这步棋，走得急了，破绽太多。”
萧若风也起身，替兄长整了整衣襟：“需要我做什么？”
萧若瑾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面上却只是淡淡道：“不必。你就在府里等着，若有人来问，照实说便是。”
“哥哥。”萧若风忽然拽住他的衣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少年人的不满，“这些算计，真是烦人。明明是为国为民的事，偏要弄得这般乌烟瘴气。”
萧若瑾看着弟弟这副难得撒娇抱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谁说不是呢。可身在朝堂，这就是避不开的路。”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等这阵风过了，带你去城郊骑马。”
“说定了。”
文华殿。
萧若瑾跪在殿中，神色恭敬。
太安帝将那份遗书扔到他面前：“看看。”
萧若瑾拾起，仔细看完，面上不见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苦笑：“父皇，儿臣冤枉。”
“冤枉？”太安帝盯着他，“赵镇在遗书中字字泣血，说你威逼于他。你倒说说，如何冤枉？”
“儿臣在江南时，确实见过赵镇三次。”萧若瑾缓缓道，“第一次，是初到江都，召集地方官员问话。第二次，是查抄刘、周等犯官府邸后，与他核对账目。第三次……”
他顿了顿：“是离京前一日，他主动求见，说有些地方政务需向儿臣禀报。”
“他说了什么？”
“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萧若瑾抬起头，目光坦然，“当时儿臣就觉得奇怪，这些小事，他大可以等新任府尹到任后再议，何必特意来找我？如今想来，或许那时……他就已存了死志。”
太安帝眯起眼睛：“你是说，他早就想自尽？”
“儿臣不敢妄断。”萧若瑾叩首，“但儿臣可以保证，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暗示’，更未逼迫过他。父皇若不信，可以召当时在场的侍卫、文书问话。儿臣与赵镇的三次会面，皆有记录在案。”
“记录？”太安帝看向浊清。
浊清连忙道：“回陛下，景玉王在江南行事，确有一套章程。凡重要会面，皆有随行文书记录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及谈话要点。这些记录，已随王爷回京，交至宫中存档。”
太安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觉得，赵镇为何自尽？”
“儿臣以为，原因有二。”萧若瑾沉声道，“其一，江南案牵涉甚广，赵镇身为前任府尹副手，虽未查出大过，却也难逃失察之责。他或许畏罪，或许……是怕日后被翻旧账。”
“其二呢？”
“其二，”萧若瑾抬起头，目光清澈，“或许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见到新任府尹。”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太安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他当然明白萧若瑾的意思。
赵镇死了，江南案的很多细节就成了死无对证。而那份语焉不详的遗书，更是将脏水泼到了萧若瑾身上。
一石二鸟。
既灭了可能的后患，又打击了刚立大功的景玉王。
“你怀疑谁？”太安帝缓缓问。
萧若瑾垂下眼：“儿臣不敢妄加猜测。江南案牵扯众多，利益受损者不在少数。或许是那些被处置官员的余党，或许是……别的什么人。”
他没有明说，但“别的什么人”四个字，已经足够意味深长。
太安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挥了挥手：“你先退下。”
“是。”
萧若瑾行礼退出。
待他走后，太安帝对浊清道：“传朕旨意，赵镇自尽一案，交由大理寺彻查。另外……召青王入宫。”
“是。”
青王府。
萧燮接到旨意时，正在欣赏新得的南诀宝刀。
“父皇召我？”他放下刀，脸上露出喜色，“定是为了赵镇的事！这下看萧若瑾如何狡辩！”
一旁的谋士却皱起眉头：“王爷，此事有些蹊跷。陛下召景玉王问话在前，如今又召王爷您……恐怕不是好事。”
“能有什么蹊跷？”萧燮不以为然，“赵镇留下遗书指控萧若瑾，父皇自然要查问清楚。召我入宫，许是要问问江南的其他情况。”
“可是王爷，咱们安排的那些‘证人’……”
“放心，都已经打点好了。”萧燮得意道，“只要父皇开始查，定能查出萧若瑾的猫腻！”
他整了整衣冠，意气风发地出门去了。
谋士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忧色更深。
这位主子，终究还是太年轻，也太自负了。
文华殿。
萧燮跪在刚才萧若瑾跪过的位置，心情却截然不同。
“父皇，”他主动开口，“儿臣听说赵镇自尽一事，心中甚是悲痛。赵大人为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你与赵镇很熟？”太安帝忽然问。
萧燮一愣：“这……儿臣与赵大人只在宫宴上见过几面，算不上熟识。”
“不熟识，却能为他‘甚是悲痛’？”太安帝淡淡道，“倒是难得。”
萧燮心中一跳，连忙道：“儿臣是为朝廷失去一位能臣而悲痛。”
“能臣？”太安帝冷笑，“一个在江南案中失察，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尽的官员，你倒觉得他是能臣？”
“这……”萧燮额头渗出冷汗，“儿臣失言。”
太安帝不再看他，而是拿起另一份奏报：“朕这里还有一份东西，你也看看。”
浊清将奏报送到萧燮面前。
萧燮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影宗暗探传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最近几日，几位江南籍官员频繁出入青王府，以及青王府的人暗中接触赵镇家属的情况。
最后还有一句：“据查，赵镇自尽前三日，其幼子曾被不明身份之人带走，次日方归。赵镇自尽当日，其书房曾有人闯入，遗书笔迹与赵镇平日字迹有细微差异。”
“父、父皇……”萧燮的手开始发抖，“这、这定是有人构陷儿臣！儿臣从未……”
“从未什么？”太安帝打断他，“从未接触过赵镇的家人？还是从未让人模仿他的笔迹？”
“儿臣冤枉！”萧燮叩首在地，“定是萧若瑾！定是他陷害儿臣！他在江南就污蔑儿臣，如今回京，见儿臣得朝臣拥戴，便心生嫉妒，设计构陷！”
“构陷？”太安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朕问你，赵镇自尽前，你可曾派人去过江都？”
“儿臣……儿臣……”
“说！”
萧燮浑身一颤：“儿臣……儿臣确实派了人去，但、但只是为了了解江南灾后情况，绝无他意！”
“了解情况，需要接触赵镇的家人？”太安帝的声音冷得像冰，“需要模仿他的笔迹写遗书？”
“不是的！父皇，不是这样的！”萧燮急得语无伦次，“儿臣是、是听说萧若瑾在江南行事不端，才想查个明白！那些证人，那些证据，都是真的！赵镇定是被萧若瑾逼迫，才写下遗书，只是、只是后来被人动了手脚……”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漏洞百出。
太安帝看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这个儿子，终究还是太蠢了。
蠢到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能扳倒对手，蠢到以为能瞒过自己的眼睛。
“够了。”太安帝转过身，“回你的青王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半步。”
“父皇！”萧燮抬头，满脸不甘，“儿臣真的是为了朝廷！萧若瑾他……”
“朕说，够了。”
太安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垂下头。
待他退下后，太安帝独坐殿中，久久不语。
浊清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青王他……”
“让人盯着他。”太安帝揉了揉眉心，“另外，赵镇自尽一案，让大理寺按程序查，但结果……不必公开。”
“是。”
浊清退下后，太安帝望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老二蠢而不自知，老三算计太深，老九又太过仁厚……
这江山，将来该托付给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王府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小身影。
那时的老三，还会拉着他的衣角，软软地喊“父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孩子学会了隐藏情绪，学会了算计人心？
是从他母妃去世，他独自拉扯弟弟开始？
还是从他第一次被卷入朝堂争斗开始？
太安帝不知道。
可现在，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了。
而这一切，或许正是他一手造成的。
景玉王府。
萧若瑾回来时，萧若风仍在书房，那局棋还摆在桌上。
“兄长。”萧若风起身，目光在兄长脸上扫过，“看来是过关了。”
“暂时。”萧若瑾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青王闭门思过，赵镇的案子会查，但结果不会公开。”
萧若风也坐下，重新审视棋盘：“兄长这步棋，走得险。若父皇不信你……”
“父皇信的不是我。”萧若瑾打断他，语气平静，“他信的是自己的判断，信的是朝堂需要平衡。”
萧若风落下一子：“所以青王不会倒？”
“不会。”萧若瑾也落子，“陇西李氏还在，父皇就不会轻易动他。这次不过是敲打，让他知道分寸。”
“真是……”萧若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不甘，“憋屈。”
萧若瑾看着弟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若风不是不懂这些权衡，他只是不愿接受。这份赤子之心，在朝堂上是难得的珍贵，也是致命的弱点。
“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明白了又如何？”萧若风抬眼，目光清澈如初，“明白了，就要变得和他们一样？”
萧若瑾沉默片刻，忽然问：“若风，若有一日，你必须在这朝堂里周旋，你会怎么做？”
萧若风想了想，认真道：“我会守住该守的底线。朝堂可以权衡，人心不能尽失。”
萧若瑾看着弟弟认真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保护这份纯粹，又怕这份纯粹在朝堂的腥风血雨中消失殆尽。
“好。”他最终只是点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