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对赵镇“自尽”一案的调查，在太安帝的授意下，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表面上，卷宗里记录的是一桩畏罪自杀案——赵镇因在江南案中失察，自觉愧对朝廷，遂留书自尽。至于遗书中那些含糊的指控，则被定性为“死者临死前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
真相，就这样被轻轻抹去。
青王萧燮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这个惩罚不轻不重，既给了景玉王府一个交代，又没有真正伤及青王的根基——以及他背后的陇西李氏。
朝堂上下都明白，这是陛下的平衡之术。
“兄长，这结果你可满意？”
琅琊王府的书房里，萧若风将一局棋下到终盘，抬眼看着对面的兄长。
萧若瑾拈着棋子，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厮杀，淡淡一笑：“意料之中。父皇要平衡朝堂，就不会让任何一方倒下。”
“可赵镇死了。”萧若风的声音有些冷，“那些真相，就永远埋在地下了。”
“有时候，埋在地下比挖出来更好。”萧若瑾落下一子，结束了这局棋，“至少现在，江南可以安静一阵子。”
萧若风沉默地看着棋盘，半晌才道：“兄长真的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萧若瑾端起茶杯，“若风，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账，记在心里就好。”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心想：“《江南秘录》上，又多了一笔。”
萧若风也起身走到他身边：“兄长打算什么时候清算？”
“等。”萧若瑾的目光悠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我们有足够的能力，等他们……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秋风吹动他们的衣袂。
“对了。”萧若瑾忽然想起什么，“父皇昨日召我入宫，说了件别的事。”
“何事？”
萧若瑾转过头，神色有些微妙：“他要为我赐婚。”
萧若风一怔，随即笑道：“这是好事啊！兄长即将弱冠，早该成家了。是哪家的姑娘？”
“绩溪胡氏之女，胡错杨。”萧若瑾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她父亲是礼部尚书胡德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心头却像被什么极轻又极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胡错杨。
这个名字，在前世看过的那些零碎记载里，只被一笔带过——明德帝萧若瑾的皇后，永安王萧楚河的生母，生子后体弱早逝。吝啬笔墨，未载悲欢。
可如今，这不再是剧中冰冷的名字。她会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在某个春日或秋日，走到他面前，会成为他的妻子。
然后，在生下那个注定耀眼的儿子后，缠绵病榻，芳魂早逝。
萧若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残酷的岔路口：他知道眼前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是一个女子的韶华早凋，是一个孩子自幼失恃，也是他自己余生漫长的追念与遗憾。
爱屋及乌。剧中用这四个字解释了明德帝为何独宠萧楚河，将其养在身边，悉心教导，纵其成为天启城最耀眼的明珠。可这份“爱屋及乌”的背后，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是红颜薄命的叹息，是深宫永夜里独自咀嚼的寂寥。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她的结局，知道了那孩子的命运，知道了自己心中将会种下怎样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他还要往前走吗？
能不走吗？
窗外秋风穿过庭树，卷起几片早枯的叶子，啪嗒一声贴在窗纸上，像个无力的叩问。
萧若瑾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面有挣扎，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最终，都被深潭般的平静覆没。
这条路，从他成为“萧若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只能向前。无论前面等着的是缘是劫，是温情还是遗憾，他都得走下去。
胡错杨……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若真有那一天，若她真成了他的妻子，他应该能……改变些什么？
一定能的。
现在他只知道，此刻提起这个名字的平静之下，暗涌着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的复杂心绪——有对既定命运的抗拒，有对未知姻缘的茫然，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与怜惜。
“是个好人家。”他最终只是这么说，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瞬息万变的思绪从未存在过。
萧若风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胡家的背景：“绩溪胡氏……倒是清贵世家，虽不及陇西李氏显赫，但在文官中颇有声望。胡尚书为人也还算正派。父皇为兄长选这门亲事，倒是用了心。”
“是啊。”萧若瑾轻轻叹了口气，“用了心。”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萧若风察觉到他情绪有异，也在对面坐下：“兄长似乎……不太高兴？”
萧若瑾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若风，你觉得婚姻是什么？”
萧若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窗外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与他皇子身份不符的向往：“兄长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若依本心，我倒是羡慕那些江湖儿女——两情相悦，便可携手闯荡，快意恩仇。什么门当户对、家族联姻……听着都累得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羁与遗憾：“可惜啊，身在皇家，哪有这等自在。说到底，我们的婚事，终究不过是父皇棋盘上的一步棋，朝堂势力的一根系带罢了。”
“是啊。”萧若瑾苦笑。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近十年，从九岁孩童到如今的景玉王，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作为“萧若瑾”的人生。朝堂争斗、兄弟阋墙、帝王心术……这些他都能应对自如。
唯独婚姻这件事，始终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前世身为女子时，虽未曾尝过情爱滋味，心底到底存着些朦胧的幻想——总以为有那么一个人，知你冷暖，懂你悲欢，能并肩看细水长流。可今生成了男儿身，又生在帝王家，才明白那些幻想何其奢侈。
在这里，婚姻从来不是两心相许的归宿，而是权衡利弊的筹码，是巩固权柄的锁链，是棋盘上早被标好价码的棋子。所谓“娶”，不过是将两个姓氏、两股势力捆绑在一处的仪式；所谓“嫁”，也无非是父兄手中一份待价而沽的礼单。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姻缘”：相敬如冰已算佳话，更多是貌合神离、各怀心思。红烛高烧的喜房，掀开盖头那一刻，对视的或许不是心上人，而是彼此身后的家族利益与朝堂算计。
萧若瑾有时会觉得荒谬——他带着前世的记忆，看过话本里“愿得一人心”的痴缠，听过戏曲中“执子之手”的誓约，可落到自己身上，却连选择“与谁共度余生”的权利都没有。
这份格格不入的清醒，成了他融入这个时代最顽固的隔阂。旁人视作理所当然的联姻，于他却是对内心最后一点坚持的凌迟。他知道自己终将妥协，就像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争那个位置一样。但知道归知道，心口某处始终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当然明白太安帝的用意——绩溪胡氏是清流世家，在文官中声望颇高，却又不及陇西李氏那般树大根深。将胡家之女赐婚给他，既是在为他增添助力，又不至于让他势力膨胀得太快。
这是一步好棋。
对景玉王府好，对朝廷好，对所有人都好。
除了……对那个叫胡错杨的姑娘，以及对他自己。
“兄长是在担心未来的嫂嫂？”萧若风试探着问，“听说胡家小姐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应当是个好相与的。”
萧若瑾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萧若瑾看着弟弟关切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女子灵魂，告诉他这门婚事对自己来说有多么荒诞。
但他最终只是说：“我担心的是，将来能否真心待她。”
萧若风笑了：“兄长这般重情重义，定会善待嫂嫂的。再说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萧若瑾知道弟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也无法解释，只能点点头：“你说得对。”
就在这时，瑾宣在门外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浊心公公，手持明黄圣旨。
“景玉王萧若瑾接旨——”
萧若瑾整衣跪地，萧若风也在一旁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玉王萧若瑾，年近弱冠，勋绩卓着，裨益社稷。宜立家室，以固宗庙，以安邦本。今有绩溪胡氏女错杨，性娴淑慎，容止端雅，门第清嘉，允称良配。特赐婚景玉王为正妃，择吉纳征，礼成合卺。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萧若瑾接过圣旨，心中五味杂陈。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送走浊心后，萧若瑾独坐书房，对着那卷明黄圣旨出神。
门被轻轻推开，萧若风端着一壶热茶进来。
“兄长还在想赐婚的事？”
萧若瑾回过神，苦笑道：“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萧若风为他斟茶：“我明白。突然就要成家了，任谁都会有些恍惚。不过兄长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帮你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看着弟弟真诚的模样，萧若瑾心中暖意渐生。至少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若风这个亲人。
“对了。”萧若风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胡家小姐不但知书达理，还通晓音律，擅弹古琴。兄长不是也喜欢抚琴吗？将来琴瑟和鸣，倒是一段佳话。”
琴瑟和鸣……
萧若瑾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素衣女子坐在琴前，纤指拨弦，琴声淙淙如流水。
那是他前世对爱情最美好的想象。
而今生，他竟要以男子的身份，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命运，真是讽刺。
“兄长？”萧若风见他走神，轻声唤道。
萧若瑾摇摇头，甩开那些杂念：“没事。只是……有些感慨。”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苦涩，而后回甘。
就像他的人生。
穿越而来，失去母亲，独自拉扯弟弟长大，卷入朝堂争斗，如今又要娶一个陌生的女子为妻……
苦涩吗？当然。
但至少，他护住了若风，让弟弟能拜名师、立军功、封王爵。至少，他在江南为百姓做了些实事，将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至少，他一步步在朝堂站稳脚跟，有了与青王抗衡的能力。
这或许就是代价。
想要守护一些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若风。”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现在的我了，你会怎么做？”
萧若风认真地看着他：“兄长为什么会变？”
“朝堂是个大染缸。”萧若瑾轻声道，“我怕待久了，会忘记初心。”
萧若风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坚定：“那我就提醒兄长。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直到兄长想起来为止。”
萧若瑾也笑了，心中那片阴霾忽然散开了些。
是啊，他还有若风。
这个弟弟，就是他在这条路上不变的锚。
“好。”他举起茶杯，“那就说定了。”
兄弟二人以茶代酒，相视而笑。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瑾宣。”
“奴才在。”
“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去胡府拜会胡尚书。”
“是。”
赐婚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