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景玉王府还沉浸在新婚的宁静中。萧若瑾正与胡错杨在正厅用早膳，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瑾宣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王爷，浊心公公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萧若瑾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胡错杨也放下碗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知道了。”萧若瑾神色平静，缓缓起身，“替我更衣。”
文华殿内，太安帝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清晨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儿臣叩见父皇。”萧若瑾跪下行礼。
太安帝没有转身，声音冷得像冬日寒冰：“昨日你大婚，排场不小。”
“都是父皇恩典。”萧若瑾低垂着眼。
“恩典？”太安帝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朕给你的恩典，是让你大张旗鼓，把李先生和国师都请去给你撑场面？”
萧若瑾心中一震，面上却仍是恭敬：“父皇明鉴，儿臣并未邀请李先生与国师。两位前辈是自行前来，儿臣也始料未及。”
“自行前来？”太安帝冷笑，“李先生是谁？国师又是谁？他们会无缘无故去参加一个皇子的婚礼？”
“儿臣不知。”萧若瑾叩首，“许是看在若风的面子上。李先生是若风的师父，国师与李先生是故交……”
“够了！”太安帝打断他，踱步到他面前，“朕问你，昨日婚宴上，青王与雷梦杀起了争执，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萧若瑾答得坦然，“雷公子替儿臣解围，儿臣感激。”
“解围？”太安帝俯身，盯着他的眼睛，“还是借题发挥，敲打青王？又或者……是借机向朝中百官示威，显示你与琅琊王兄弟同心，背后还有李先生这一众江湖势力撑腰？”
这话说得极重，字字诛心。
萧若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皇若这般想，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敢对天发誓，从未有过借势压人的念头。昨日之事，纯属意外。雷公子性情不羁，言语直率，若有冒犯之处，儿臣愿代为请罪。”
太安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直起身，走到御案后坐下。
“你倒是会推脱。”他冷冷道，“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儿臣不敢。”萧若瑾再次叩首，“若父皇觉得儿臣有错，儿臣甘愿领罚。”
殿内陷入沉默。
太安帝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这个儿子，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行事沉稳，心思缜密，手段圆融，该狠时狠，该柔时柔。江南一事办得漂亮，朝野上下多有称颂。如今又娶了绩溪胡氏之女，有了文官清流的支持。
如今连李先生和国师都去给他捧场……
这势头，是不是太盛了？
“出去。”太安帝忽然道，“在殿外跪着，好好想想，什么是分寸，什么是本分。”
“是。”萧若瑾叩首起身，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关上，他挺直背脊，在冰冷的石阶上跪下。
清晨的寒风刮过宫墙，带着刺骨的凉意。
萧若瑾垂着眼，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当然知道太安帝在担心什么——担心他势力膨胀太快，担心他与若风兄弟联手，担心他背后有江湖势力。
可这些，本就不是他能控制的。
李先生和国师要来，他能拦着吗？雷梦杀要替他说话，他能堵住他的嘴吗？
不能。
所以他只能跪在这里，接受这份无妄之灾。
但他不怨，还是他太弱了。
帝王心术，这就是平衡之道。
而他，早已习惯了。
殿内，太安帝沉默良久，对浊清道：“传国师。”
不多时，齐天尘缓步走进殿中，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老臣参见陛下。”
“国师免礼。”太安帝指了指一旁的座位，“坐。”
齐天尘依言坐下，神色从容。
“国师昨日去了景玉王府？”太安帝开门见山。
“是。”齐天尘坦然道，“巧遇李先生，听他说景玉王府藏有六十年的梨花白，一时兴起，便去凑个热闹。”
“只是凑热闹？”太安帝盯着他，“国师可知，你这一去，朝中会如何想？”
齐天尘捋须一笑：“陛下多虑了。老臣与李先生是故交，听闻有好酒，便去讨一杯喝，此乃私谊，与朝堂无关。若有人因此多想，那是他们心思太多，与老臣无关。”
这话说得轻巧，却滴水不漏。
太安帝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国师觉得，朕这几个儿子，如何？”
齐天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道：“陛下诸子，各有千秋。大皇子稳重，二皇子机敏，三皇子沉稳，九皇子聪慧……”
“朕问的不是这些。”太安帝打断他，“朕问的是，谁能担得起这萧氏江山？”
殿内一时寂静。
齐天尘垂下眼，捻着手中的拂尘，许久才道：“陛下此问，老臣不敢妄断。江山承继，关乎国运，非人力所能强求。”
“国师精通天象命理，难道看不出什么？”太安帝追问。
齐天尘抬起头，目光悠远：“天象变幻，命理无常。老臣观星多年，只知天命有常，亦有人为。陛下问谁能担得起江山，不如问，陛下希望谁能担得起江山。”
太安帝皱眉：“此话怎讲？”
“陛下心中，其实早有计较。”齐天尘缓缓道，“三皇子沉稳练达，能谋善断，行事有度，可守成，亦可开拓。九皇子天资卓绝，仁厚宽和，若得良臣辅佐，或可开创盛世。”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天命虽在，人事亦不可轻。三皇子心思深沉，九皇子性情纯粹，二者各有利弊。最终谁能承继大统，既要看天命，也要看陛下如何雕琢，如何权衡。”
太安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什么天命在三皇子与九皇子身上，什么要看如何雕琢权衡……全是些模棱两可的话。
“国师的意思是，朕还得再看看？”太安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齐天尘微微一笑：“陛下圣明。江山社稷，非儿戏。多看看，多想想，总不是坏事。”
太安帝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朕知道了。国师退下吧。”
“老臣告退。”齐天尘起身行礼，缓步退出。
殿门再次关上。
太安帝独坐殿中，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盛。
齐天尘的话，他听懂了。
天命在三皇子与九皇子身上。
可这两个儿子，一个心思太深，一个性情太纯。
哪一个，他都不完全放心。
而如今，这两个儿子天然同胞兄弟，越走越近，扯也扯不开……
这让他更加不安。
“浊清。”太安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让老三进来。”
“是。”
殿外，萧若瑾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
膝盖早已麻木，寒气透过衣料渗入骨髓，他却依旧挺直背脊，神色平静。
浊清走出殿门，低声道：“王爷，陛下召您进去。”
萧若瑾缓缓起身，腿上一阵刺麻，他微微踉跄，随即稳住身形，迈步走进殿内。
“儿臣叩见父皇。”
太安帝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却依旧冰冷：“想明白了？”
“儿臣想明白了。”萧若瑾叩首，“儿臣错在不知分寸，未能谨守本分。日后定当更加谨慎，绝不再给父皇添忧。”
“只是不知分寸？”太安帝冷笑，“朕看你是太知道分寸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怎么借势，怎么造势。”
萧若瑾心中一沉，面上却仍是恭敬：“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年少无知，行事或有不当，请父皇责罚。”
太安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起来吧。”
“谢父皇。”萧若瑾缓缓起身，腿上一阵刺痛，他咬牙忍住。
“你与若风，兄弟感情好，朕知道。”太安帝缓缓道，“但你要记住，你们首先是皇子，其次才是兄弟。朝堂之上，没有单纯的兄弟情义，只有君臣，只有利害。”
“儿臣明白。”萧若瑾低声道。
“你明白最好。”太安帝起身，走到他面前，“回去吧。好好待你的王妃，好好办你的差事。不该想的，别想。不该做的，别做。”
“是。”
萧若瑾躬身退出。
走出文华殿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瑾宣在宫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王爷，您……”
“回府。”萧若瑾打断他，声音平静。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
车厢内，萧若瑾阖目静坐，面容沉静，寻不到半分波澜。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单调地响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冷玉，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待马车“吱呀”一声停稳，车外传来侍从低低的通禀：“王爷，回府了。”
萧若瑾这才睁眼，眸中沉雾散尽，只剩一片清湛平和。
他抬手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胡错杨站在府门前等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王爷，您……”
“没事。”萧若瑾微微一笑，“父皇召我问些话而已。”
胡错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却不敢多问，只轻声说：“妾身熬了姜汤，王爷喝些暖暖身子。”
“好。”萧若瑾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并肩踏入府门，晴光落满身肩，将两道身影拓在青砖上，拉得颀长。
穿堂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前路漫漫，似有风雨隐在云后。
可两人的衣袖偶尔相擦，步子不疾不徐，同进同退。
萧若瑾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足尖碾过一片飘落的槐叶，他抬眸望向前方朱红廊柱，眼底淬着几分坚定，脚下步子，一步比一步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