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景玉王府的马车停在了礼部尚书胡德欣胡大人府邸前。
胡府门庭古朴雅致，朱门上悬着“进士及第”的匾额，两侧楹联笔力遒劲，透着一股书香世家的清贵气。与青王府那种张扬的富贵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内敛而厚重。
萧若瑾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心中已有几分了然——这样的门第，才养得出剧中明德帝心中那位端庄贤淑的皇后。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萧若瑾迎入府中。
胡尚书在正厅相迎。这位礼部尚书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须发微白，一身青色常服，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官场的圆融。
“下官胡德欣，拜见景玉王。”胡德欣躬身行礼。
萧若瑾连忙扶住：“胡尚书不必多礼。今日瑾是以晚辈身份前来拜会，您是长辈。”
“王爷客气了。”胡德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侧身让道，“王爷请上座。”
二人分主宾落座，侍女奉上香茶。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婚事上。
“陛下赐婚，下官深感荣宠。”胡德欣捋须道，“小女错杨，虽谈不上才貌双全，却也自幼熟读诗书，通晓礼仪，性情也算温婉。能嫁与王爷为妃，是她的福分。”
“胡尚书过谦了。”萧若瑾微笑，“绩溪胡氏书香传家，胡小姐的才名，瑾早有耳闻。”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日，他让玲珑阁打探了胡错杨的消息——十六岁，擅长诗文，尤精琴艺，性情安静，在闺秀中颇有美誉。
更重要的是，玲珑阁的暗探回报，胡错杨曾对身边侍女说过：“景玉王独力抚养幼弟，为其争得名师，这份兄弟情义令人动容。江南之行，他为百姓谋利，不畏权贵，更是难得。”
这些话，让萧若瑾对这位未婚妻多了几分好感。
“王爷若是不嫌，不妨与小女见上一面？”胡尚书忽然提议，“虽于礼不合，但下官以为，成婚之前让准夫妻二人见见，总好过洞房花烛夜才第一次见面。”
萧若瑾微怔。
这个时代，未婚男女婚前见面并不常见，尤其是他们这样的皇室与世家联姻。胡尚书这般开明，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胡尚书厚意，瑾恭敬不如从命。”
胡尚书含笑点头，吩咐管家：“请小姐到后园水榭。”
胡府后园，一池秋水映着晴空，池边水榭精巧雅致。
萧若瑾在水榭中静候，目光落在池中几尾锦鲤上。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轻轻响起。
萧若瑾转过身，便见一位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走来。
胡错杨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书卷气，行走间裙裾轻摆，姿态娴雅。
她走到水榭中，盈盈下拜：“小女胡错杨，见过景玉王。”
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胡小姐不必多礼。”萧若瑾虚扶一下，“请坐。”
两人隔着茶案坐下，侍女奉茶后退到水榭外，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一时寂静。
萧若瑾打量着对面的少女。她低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显露出些许紧张。
“胡小姐……”萧若瑾开口，想找些话题。
“王爷。”胡错杨却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好奇与敬慕的光芒，“小女……小女一直很佩服王爷。”
萧若瑾一怔：“佩服我？”
“是。”胡错杨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王爷九岁失恃，却能将琅琊王殿下抚养成人，为他争得天下第一的李先生为师。这份长兄之责，这份兄弟情义，令人感佩。”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王爷奉旨查南安周家案，不畏艰险，还江南一个公道。再去江南督办水利、安置灾民，更是尽心竭力，为百姓谋福祉。小女虽身处深闺，却也听说过王爷的事迹，心中……十分敬重。”
她说得很真诚，眼中没有半点奉承之色，只有纯粹的钦佩。
萧若瑾心中一动。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世那些男人会喜欢崇拜自己的女子——这种被理解、被欣赏的感觉，确实让人心生愉悦。
更何况，胡错杨不是盲目崇拜，她了解他做的事，理解他的选择，欣赏他的品格。
“胡小姐过誉了。”萧若瑾温和一笑，“那些都是分内之事。抚养若风，是兄长之责。查案赈灾，是臣子本分。”
“可并非人人都能尽到这些责任。”胡错杨认真道，“朝中多的是尸位素餐、明哲保身之人。王爷却能不畏艰难，为民请命，这份担当，才是最难得的。”
她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又低下头去：“小女失言了。”
“无妨。”萧若瑾心中泛起暖意，“能听到胡小姐这番话，是瑾的荣幸。”
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两人从琴艺谈到诗词，从江南风物聊到天启习俗。胡错杨虽羞怯，但谈起熟悉的话题时，眼中便会闪现光芒，言语间也透出聪慧与见识。
萧若瑾发现，她不仅读过许多书，对朝堂之事也有自己的见解，虽不深刻，却已胜过许多闺中女子。
“听说胡小姐擅琴？”萧若瑾问。
胡错杨点头：“略通一二。小女闲暇时，常以抚琴自娱。”
“瑾也喜欢抚琴。”萧若瑾微笑，“可惜今日未带琴来，不然倒想与胡小姐切磋一番。”
“王爷也通音律？”胡错杨眼中闪过惊喜。
“略懂。”萧若瑾谦道，“改日若有机会，定向胡小姐请教。”
两人相视一笑，距离又近了几分。
萧若瑾看着眼前这个聪慧温柔的少女，心中那点对婚姻的抗拒，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他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明德帝的皇后早逝，留下幼子。
不。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这一世，他一定要改变这个结局。
胡错杨不会早逝，她会好好活着，看着他们的孩子长大，与他白头偕老。
“胡小姐。”萧若瑾忽然开口。
“王爷？”
萧若瑾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这是瑾的一点心意，还请胡小姐收下。”
胡错杨微怔，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盒中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兰花形状，花瓣玲珑剔透，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明珠，光华流转，精致非常。更难得的是，玉质温润，雕工细腻，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簪子旁放着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玲珑阁”三个篆字。
“这、这是玲珑阁的簪子？”胡错杨惊喜地抬头，“玲珑阁的首饰向来一件难求，许多世家夫人小姐排队数月都未必能得一件。王爷这是……”
“瑾与玲珑阁有些渊源。”萧若瑾微笑，“想着胡小姐或许会喜欢，便特意订了一支。胡小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胡错杨看着簪子，眼中满是欢喜：“小女……小女很喜欢。多谢王爷。”
她将簪子小心地捧在手中，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爱不释手。
萧若瑾看着她眉眼弯起的欢喜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地漫开几分浅淡笑意，心头悄然漾起一阵熨帖的满足。
他比谁都清楚玲珑阁的分量——这铺子是他穿来北离后亲手立起的根基，得益于前世积累的设计功底和超越时代的审美眼光，阁中初期每一件首饰的图样，都是他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那些精巧别致的款式，一问世便艳惊了整个京城，成了世家女眷趋之若鹜的珍宝，寻常首饰尚且千金难求，若是他亲手设计的款式，更是有价无市，往往要排上数月的队才能预订。
而这支簪子，更是他特意为胡错杨画的。玉料选的是温润通透的上等和田白玉，顶端嵌的明珠采自千里之外的东海，又特意嘱咐玲珑阁的首席师傅细细雕琢，每一道纹路都反复打磨，务求极致。
他既要给她一份拿得出手的见面礼，让她在旁人面前挣足体面，更想亲眼看看，当她拆开锦盒的那一刻，会是怎样鲜活灵动的模样。
此刻瞧着她指尖轻抚簪身、眸光发亮的样子，萧若瑾心道，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胡小姐喜欢就好。”萧若瑾温声道。
胡错杨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小女定会好好珍藏。”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晚，萧若瑾起身告辞。
胡错杨送他到水榭口，忽然轻声问：“王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问完，她的脸又红了。
萧若瑾看着她羞怯又期待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待吉日定下，瑾会再来拜访。”
“嗯。”胡错杨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萧若瑾转身离开，走到园门处，回头望去，见胡错杨仍站在水榭前，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簪，望着他的方向。
秋风吹动她的衣裙，身影纤细而美好。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也许，这门婚事，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糟。
回王府的马车上，萧若瑾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胡错杨的身影。
她的聪慧，她的温柔，她收到簪子时的欢喜，她送别时的期待……
这一切，都让他对未来的婚姻生活，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期待。
“王爷，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萧若瑾睁开眼，下了马车。
瑾宣迎上来：“王爷，胡尚书那边……”
“很顺利。”萧若瑾微笑，“婚事可以正式筹备了。”
“恭喜王爷。”瑾宣躬身。
萧若瑾点点头，转身迈步往书房去。
他要护着若风，要算清江南那笔旧账，要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站稳脚跟。
如今，还要护着胡错杨，给她一方安稳的天地，将那早已写定的结局，亲手改写。
前路漫漫，他脚步未停，青石板上的足音沉实。
身后有牵挂的人，身侧有可用的力，暗处有蛰伏的棋。
他抬手推开书房的门，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光穿窗而入，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也落在案头摊开的素笺上。
纸页微动，似有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