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深，景玉王府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
萧若瑾大婚之日，宾客盈门。文武百官来了大半，连闭门思过数月的青王萧燮也到了场，面上带着些不甘不愿的敷衍笑意。
“二哥能来，小弟深感荣幸。”萧若瑾身着大红喜服，在正厅前迎客，对萧燮拱手致意。
萧燮皮笑肉不笑地还礼：“自家兄弟大喜，岂能不来？”他环视四周，见满堂皆是朝中重臣，眼底闪过一抹阴沉，“三弟好大排场，父皇当真是器重你。”
这话里夹着酸意，萧若瑾只当未闻：“都是父皇恩典。”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萧若风领着几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雷梦杀，身后跟着李心月、顾剑门、柳月、墨晓黑和洛轩。
“哥哥！”萧若风笑容满面，“几位师兄都来贺喜了。”
萧若瑾抬眼望去，雷梦杀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上前一步道：“景玉王大婚，我等岂能不来沾沾喜气？”他身旁的李心月已有五六个月身孕，一手扶着腰，含笑点头致意。
顾剑门代表顾家与金钱坊，递上礼单；柳月、墨晓黑、洛轩也各自奉上贺礼，都是江湖世家该有的体面。
萧若瑾一一还礼，目光在李心月微隆的小腹上轻轻一落，唇角漾开几分温和笑意。
“雷公子许久不见，如今可是要做爹爹的人了，可喜可贺。”
雷梦杀咧嘴一笑：“托王爷的福，混口饭吃罢了。”
正寒暄间，萧燮忽然状似不经意地插话：“九弟这些朋友，倒都是性情中人。听闻雷公子近来在天启城西盘了间茶楼，很是热闹？”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闲谈，实则暗藏机锋——雷梦杀虽是琅琊王麾下客卿，又顶着学堂李先生弟子的名头，但毕竟身份特殊。一个本该在沙场或王府行走的将军，忽然在天启城里开起茶楼来，难免会让人多想几分。是琅琊王另有安排，还是这位桀骜不驯的雷公子自己另有打算？
萧燮这话问得巧妙，既点了雷梦杀近来的动向，又隐晦地探问其背后的用意。在场几人心头都微微一动，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雷梦杀。
雷梦杀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折扇却摇得快了些：“让青王殿下见笑了。在下嘴碎，又好管闲事，开个茶楼听些闲话，混口饭吃罢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前几日茶楼里倒真听了桩趣事——说是江南有位官员，生前畏罪自尽，死后还被人拿来做文章，搅得朝堂不安。啧，这世道，连死人都不清净。”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萧燮心口。
萧燮脸色微变，强笑道：“雷公子这茶楼，倒是消息灵通。”
“哪里哪里。”雷梦杀摆摆手，“不过是些市井流言，当不得真。说起来，今日景玉王大婚，咱们还是多说些吉利话。在下嘴碎，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请王爷海涵。”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萧燮，又把话题扯回婚事上，还自贬一句“嘴碎”，让人发作不得。
萧燮脸色铁青，正要再说，却见萧若风上前一步：“二哥，吉时将至，咱们还是先入席吧。兄长还要迎客，别耽搁了正事。”
这话说得客气，却不容反驳。萧燮冷哼一声，拂袖往主厅走去。
待他走远，雷梦杀才收了折扇，对萧若瑾拱手：“方才在下多言，给王爷添麻烦了。”
萧若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多年前在三皇子府的那场宴会后，雷梦杀、柳月、墨尘这几位，看他的眼神里还带着审视与疏离。他们围着若风的样子，像一群护着自家兄弟的江湖客，对自己这个心思难测的三皇子，存着几分本能的戒备。
后来他出面替若风操持雷梦杀的婚事，解了燃眉之急，他们眼中的疑虑虽稍减，却未全消。萧若瑾知道，他们领这份情，更多是看在若风的面子上——或许是“爱屋及乌”，而非真的信了他这个人。
可后来，他去江南前，这几人竟结伴来送行。没有太多虚辞，雷梦杀拍胸，说了句“安心去，他帮自己照顾好若风”；柳月递来一盒精心调配的伤药及传讯烟花......那时他就隐约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而今日，雷梦杀这般自然而然地替他挡话解围，言语间那份熟稔与回护，已不似作伪。从戒备到送行，再到此刻的仗义执言，这其中的转变，固然有江南之事让他们看清他行事作风的缘故，但更深层里，或许是因为他们终于相信，他对若风的那份回护之心，并非全然出于算计？
萧若瑾心底泛起一丝微温的涟漪。在这步步为营的天启城里，能得这样一群人逐渐卸下心防，何其不易。他们信的或许不是“景玉王”，而是那个会在江南不畏艰险肃清积弊的“萧若瑾”。
这份信任，比任何虚与委蛇的奉承都更珍贵。
“雷兄言重了。”萧若瑾温声道，“今日能来，已是情分。”
雷梦杀笑了笑，没再多言，领着众人往东厢去了。
东厢雅座内，众人落座。
萧若风亲自斟茶：“方才多谢二师兄。”
雷梦杀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意抹了下嘴角：“小事。你这二哥，气量越来越回去了。”他放下茶杯，看向萧若风，“不过话说回来，你家哥哥这趟江南，确实办得漂亮。”
顾剑门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剑穗，难得接话：“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分寸拿捏得准。江南官场震动，市井却未乱，百姓甚至多有称颂——这不是光有狠劲就能办到的。”
柳月摇着扇子，悠悠道：“更难得的是，他懂得什么时候该收手。江南那摊水有多深，你我虽不全知，也猜得到几分。他能把明面上的脓疮挑了，又没一味穷追猛打掀起滔天浪，这份审时度势的眼力，不简单。”
墨晓黑微微颔首：“我家巨子前日提起，也说他此番行事，刚柔并济，颇显格局。”
洛轩听着，忽然笑了：“你们几个，口风转得倒快。当年是谁私下嘀咕，说这位三殿下心思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劝小师弟多留个心眼的？”
这话一出，亭子里静了一瞬。
雷梦杀抓了抓头发，坦然道：“那是几年前了。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六？十七？行事说话就滴水不漏的，搁谁心里不打个突？”他看向萧若风，“不过这些年看下来，他待你是真没得说。咱们江湖人，看人最终看什么？不就是看个真心实意，看个担当作为？”
柳月合起扇子，轻轻在掌心敲了敲：“人心隔肚皮，原是该谨慎。但江南这一局，他走得正，做得清，险处敢闯，功劳不贪。一个人装一时容易，装几年难，更何况是这般实打实地做事。”他顿了顿，“至少如今看来，他配得上你叫他一声‘兄长’。”
萧若风听着师兄们你一言我一语，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热潮。欢喜像是涨潮时的浪，一层层拍上来——兄长多年的隐忍与艰辛，终于被这些眼高于顶的师兄们看见、认可。可那欢喜底下，又渗着细细密密的酸涩：这份认可，是哥哥用多少深夜的筹谋、多少如履薄冰的谨慎换来的？
萧若风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被允许出学堂与兄长团聚。他兴冲冲请了几位要好的师兄去三皇子府做客。
起初气氛很好。哥哥待客周到，言谈温和，师兄们也渐渐放松。可午后浊心公公突然奉旨前来“赏赐”，话里话外敲打哥哥“莫要算计太多”。师兄们告辞从此对三皇子存了戒心。
后来他才懂，那是父皇的敲打。而哥哥自此便刻意与他的师兄们保持距离——非是冷淡，而是不愿连累他们，也不愿若风为难。
萧若风握着茶杯，热气模糊了视线。他低声道：“哥哥他……一直很好。”
只是这份好，总是藏得太深，又总是以疏离的方式呈现。
正说着，门外忽然喧闹起来。
“李先生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
只见李先生大步走来，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酒葫芦晃荡。他身后还跟着个白发老者，面容清癯，气度不凡。
“师父！”萧若风惊喜上前，“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老夫？”李先生瞪眼，“老夫听说今日有好酒，就来了。”他指了指身后老者，“这位是国师的齐天尘，听说景玉王大婚，非要跟来凑热闹。”
齐天尘捋须笑道：“老酒鬼说景玉王府藏了六十年的梨花白，老夫岂能错过？”
众人连忙见礼。国师亲临，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李先生在主位坐下，看向萧若风：“你兄长呢？”
“刚才还在前厅迎客，应该一会儿就过来。”
“嗯。”李先生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江南，前阵子江南新任的几位官员联名递了份折子，奏请在各地学堂增设算学与水利两科，说是‘固本培元，以利民生’。这主意不错，深得老夫之心。”
雷梦杀闻言挑眉：“江南刚经历大换血，这些新官上任，不忙着稳定局面，倒先想起办学的事了？这手笔，不像是寻常地方官能有的眼界。”
柳月摇扇轻笑：“二师兄忘了？江南那几位新任知府、通判，可都是经过翰林院精心擢选，又得了某位殿下亲笔批注‘重实务、通民情’才派下去的。人是他挑的，主意嘛……难说没有人在背后点拨。”
顾剑门难得接话：“增设算学水利，看似小事，实则着眼长远。江南水网纵横，农桑为本，通晓算学水利的官吏多了，税赋、漕运、防灾方能理顺。这是治本之策。”
李先生捋须微笑：“老夫也是这般想。这份折子已递到御前，陛下颇为赞许，已批转各部议处。”他目光扫过众弟子，“能想到从根基处着手，不争一时之功，而谋长远之利，这份心思与定力，殊为不易。”
萧若风安静听着，心底涌起一阵暖意。他知道，这看似与哥哥无关的朝堂政务，其中必然有哥哥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些他亲自挑选、叮嘱过的官员，正在用哥哥期望的方式，为江南百姓做着实实在在的事。
这份功绩不会记在哥哥名下，甚至无人会联想到他。但萧若风知道，这就够了。哥哥要的从来不是虚名，而是真正能利及百姓的结果。
李先生看向萧若风，意味深长道：“风七啊，你这位兄长，行事如春雨，润物细无声。看似不争，实则该争的、该守的，一样都没落下。这份功力，你得多学着点。”
萧若风郑重颔首：“弟子谨记。”
正说笑间，门外礼乐声起，吉时已到。
前厅，婚礼仪式开始。
萧若瑾牵着红绸一端，另一端是盖着红盖头的胡错杨。两人并肩走过红毯，满堂宾客目光齐聚。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那刻，掌声如潮。
萧若瑾引着新娘往内院走，经过东厢时，瞥见李先生正举杯朝他示意。他微微颔首，继续前行。
洞房门前，他停下脚步。
“等我。”他低声说。
盖头下传来一声轻应。
萧若瑾松开红绸，转身回到宴席。
婚宴热闹非凡，觥筹交错。萧若瑾一桌桌敬酒，应对得体。
到了东厢，李先生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非是让他好生待新妇，莫负了人家。
萧若瑾一一应下。
待敬到雷梦杀这桌时，萧燮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三弟今日大喜，为兄敬你一杯。”萧燮举杯，面上带笑，眼底却冷，“不过说起来，九弟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琅琊王年轻有为，不知多少人家盯着，早日成家，也好让父皇安心。”
这话又绕了回来，还是暗指萧若风势力日盛，需加约束。
萧若风脸色微沉，正要开口，雷梦杀却先笑了。
“青王殿下真是操不完的心。”他嬉皮笑脸的说，“琅琊王殿下不过十三，年岁还小呢。在下听说，前些日子殿下还跟陛下，想多历练几年，不急成家。陛下当时还夸殿下‘志存高远，心系社稷’。想来殿下的婚事，陛下自有圣断，咱们这些外人，还是少说为妙。”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抬出太安帝，又把萧燮归为“外人”，暗指他多管闲事。
萧燮脸色一僵：“雷公子倒是消息灵通。”
“哪里哪里。”雷梦杀笑道，“在下就是嘴碎，爱打听。说来也怪，这京城里的事，十件有八件都是从茶楼酒肆里传出来的。青王殿下若有兴趣，不妨也去坐坐，听听市井之言，说不定别有收获。”
他这话绵里藏针，暗讽萧燮耳目闭塞，只会听身边人奉承。
萧燮正要发作，却听一个声音悠悠传来：
“灼墨公子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浊心公公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雷梦杀连忙起身，拱手道：“公公见笑，在下就是嘴碎，改不了这毛病。”
浊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向萧若瑾：“王爷，陛下有口谕。”
萧若瑾躬身：“儿臣恭听。”
“陛下说，今日是大喜之日，当尽欢而散。有些话，该说就说，不该说的，还是少说为妙。”浊心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落在萧燮脸上，“陛下还说，兄弟和睦，方是家国之福。”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斤。
萧燮脸色白了白，连忙躬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浊心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席间一时寂静。
萧若瑾举杯笑道：“今日瑾大婚，承蒙诸位前来。这一杯，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萧燮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回了自己座位。
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时，月已西斜。
萧若瑾站在府门前，望着空荡的街道，长长舒了口气。
瑾宣上前：“王爷，该去洞房了。”
萧若瑾点点头，转身向内院走去。
红烛高烧的洞房内，胡错杨还端坐着。
萧若瑾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床前，拿起喜秤，轻轻挑开红盖头。
盖头下，胡错杨低垂着眼，脸颊绯红。
“王爷……”她轻声唤道。
萧若瑾放下喜秤，在她身边坐下。
“累了吧？”他问。
胡错杨轻轻摇头：“不累。”
两人一时无话。
红烛静静燃烧，光影摇曳。
萧若瑾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成婚。纵然早有准备，此刻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错杨。”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之后，你便是景玉王妃了。”萧若瑾缓缓道，“皇家规矩多，朝堂事也杂。日后若有难处，尽管跟我说。”
胡错杨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妾身明白。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尽好本分，不让王爷为难。”
萧若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夜，红烛燃尽。
这一夜，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