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坳，除了值夜护卫偶尔走动的细微声响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一片寂静。
安置顾洛离的马车内，原本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在服下萧若瑾提供的疗伤药丸后，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终于，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后，顾洛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昏暗的车厢顶棚，随即迅速变得清明锐利，带着警惕和审视。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感受着后心处包扎好的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同时快速回忆起昏迷前那惊险的一幕——那柄从身后刺来的毒剑，还有突然出现挡住剑势的灰影……
是谁救了他？
正思忖间，马车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张温和平静、眉目却透着不凡气度的年轻面孔出现在光线中。
醒了？萧若瑾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关切，感觉如何？伤口已经处理过，暂无性命之忧。
顾洛离在护卫的搀扶下，半坐起身，靠坐在车厢壁上，目光在萧若瑾身上快速扫过。眼前的年轻人衣着素净却不失华贵，举止从容，眼神沉静，绝非寻常商贾。他身边那名护卫虽低眉垂首，但却有份隐而不发的锐气，瞒不过顾洛离的眼睛。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顾洛离声音有些嘶哑，他压下心中的惊疑，试探道，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何以会在此处援手？
萧若瑾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在下姓林，单名一个谨字，自天启而来，往西南做些香料药材生意。路经此地，恰逢前方有厮杀之声，家中护卫前去查看，见有人遇险，便顺手帮了一把。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歉意，只是那些杀手逃得快，令兄台受伤的那位……同族？也未能留下。随行医师为兄台处理伤口时，发现兄台身上并无太多财物，想来并非为财所劫。不知兄台身份？若是需要送信回家，或是有其他难处，在下或可略尽绵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身份和出手的缘由，又表明了对顾洛离并无图谋，还主动提出愿意提供帮助，显得坦荡而热心。
顾洛离心中疑虑稍减，但仍未全信。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开口：实不相瞒，在下……姓顾，名洛璃，乃柴桑城顾家家主。
萧若瑾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柴桑顾家？久仰大名。顾家主怎会孤身在此遇险？还遭遇……族中之人暗算？他恰到好处地没有追问具体细节，只流露出关切和不解。
顾洛离苦笑一声，眼中闪过痛楚与冷意：家门不幸，出了叛逆。此人与晏家勾结，泄露我行踪，欲借晏家之手除我，再夺家主之位。若非林公子护卫恰好出手，顾某今日恐怕已命丧黄泉。他没有全盘托出，但核心信息已足够。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瑾宣（化名林安）快步走来，在萧若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又递上一张小小的字条。
萧若瑾接过字条，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看向顾洛离，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顾家主，他将字条递过去，声音低沉，刚收到的消息，柴桑城中……已有风声传出，说顾家家主顾洛离，突发恶疾，于城外别庄……离世了。顾家内部正在准备发丧。
什么？！顾洛离瞳孔骤缩，接过字条的手微微颤抖。字条上寥寥数语，却如惊雷炸响——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显然早有预谋！他若是真死了，那顾家……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若瑾，眼中惊疑不定。消息来源？眼前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普通商人，绝无可能在此荒郊野岭，如此迅速地得到柴桑城内的确切消息！
萧若瑾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无奈：在下虽为商贾，但也有些自己的消息门路，毕竟行商在外，耳目灵通些总非坏事。这消息……应是确凿无疑。
他看着顾洛离急剧变幻的脸色，缓缓道：顾家主，如今这局面……对方显然已经抢先一步。您若此时现身，固然可揭穿谎言，但一来您伤势未愈，二来敌暗我明，那叛徒既敢行此弑主之事，必已做了万全准备，您贸然回去，只怕……凶多吉少。
顾洛离何尝不知？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五叔既然敢勾结外人对自己下手，必然在家族中也有内应和支持者。自己的消息传出，他们便可趁机扶持傀儡，清洗异己，彻底掌控顾家。自己现在回去，若不能雷霆扫穴，一举清除所有叛逆，很可能反而陷入被动，甚至再次遭遇暗杀。
可是不回去……难道就任由顾家落入奸人之手？
萧若瑾观察着他的神色，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顾家主，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公子请讲。顾洛离深吸一口气。
对方既然希望您‘死’，那您何不……暂且‘如他们所愿’？萧若瑾缓缓道，将计就计，暂隐行踪，以‘死人’之身，观‘活人’之戏。
顾洛离眼神一动。
您重伤未愈，需要时间休养。对方既以为您已死，必然放松警惕，逐渐暴露其真实意图和隐藏势力。您可暗中联系信得过的亲信、盟友，积蓄力量，查明内情。待时机成熟，证据确凿，再以雷霆之势现身，拨乱反正，届时，谁是叛逆，谁是忠良，一目了然。这比您现在就拖着伤体，回去与对方在明面上硬碰硬，要稳妥得多。
顾洛离沉默良久。这番话，句句说中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商人如此直白地点出来。
眼前这人，绝非常人。他救自己，或许真是巧合，但此刻提出的建议，却显示出对局势精准的判断和深沉的心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是单纯想卖顾家一个人情？还是另有所图？
顾洛离权衡利弊，最终缓缓点头：林公子言之有理。只是……顾某如今这般境地，孤身一人，消息断绝，即便想暗中行事，也力有不逮。
他这是试探，也是求助。
萧若瑾微微一笑：顾家主若不嫌弃，在下或可略尽绵薄之力。此地虽僻静，但也并非久留之地。在下在西南也有几处隐蔽的产业，可供顾家主暂避风头，安心养伤。至于传递消息、联络亲信……只要顾家主信得过，在下也可代为安排。当然，一切以顾家主的意愿和安排为准，在下绝不越俎代庖。
姿态放得很低，帮忙却点到实处，且将主动权交还给顾洛离。
顾洛离深深地看了萧若瑾一眼。此人来历神秘，手段莫测，但此刻，自己似乎也别无选择。与其带着伤在荒郊野外躲藏，不如先借助其力量，稳住伤势，再图后计。
如此……便有劳林公子了。顾洛离拱手，语气郑重，此番恩情，顾某铭记于心。他日若能重掌顾家，定当厚报。
顾家主客气了，举手之劳。萧若瑾温声道，事不宜迟，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处，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请顾家主稍作准备。
他退出马车，对苏暮雨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的方向更加隐蔽，朝着萧若瑾通过玲珑阁早已准备好的、位于柴桑城外一处山中小庄园驶去。
马车内，顾洛离闭目养神，脑中飞速转动。
这位公子，到底是谁？
天启来的商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无论如何，眼下，他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而萧若瑾坐在自己的马车里，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顾洛离入局了。
下一步，就是借他之眼，看清顾家内部的暗流，以及晏家……乃至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
同时，也要让这位顾家主，慢慢意识到，能给他提供的，远不止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
夜色中，车队如幽灵般穿行在山林之间，驶向未知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