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园书房，灯火通明。
萧若瑾正对着西南舆图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柴桑城的位置轻轻叩击。窗外夜色浓稠，万籁俱寂，唯有山风穿过林隙的细微呜咽。
忽然，他捻动的手指微微一顿。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与草木清气迥异的冷香。那香气若有似无，像是某种山野夜间绽放的幽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凉。
萧若瑾神色不变，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只是体内真气已悄然流转，袖中的指尖微微绷紧。他这座清园看似寻常，实则内外皆有玲珑阁与暗河的好手层层警戒，能无声无息潜入他书房附近的，绝非庸手。
吱呀——一声极轻的窗棂响动。
并非有人撬窗，倒像是什么极轻巧的东西落在了窗纸上。
萧若瑾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通体幽蓝、翅缘泛着淡金光泽的蝴蝶，正静静停驻在窗纸外，翅膀偶尔轻轻翕动，在烛光映照下，竟有几分剔透诡丽之感。这深更半夜，山间哪来如此奇异的蝴蝶？
他心念电转，并未立刻动作。
那幽蓝蝴蝶停驻了片刻，仿佛确认了什么，竟再次振翅，轻盈地穿过并未完全关严的窗缝，翩然飞入室内，绕着书房飞了半圈，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萧若瑾面前的舆图之上，恰好停在柴桑城的位置。
蝴蝶翅膀微颤，点点淡蓝色的磷粉洒落，在舆图纸上留下极细微的痕迹。随即，它竟不再飞走，而是缓缓收拢翅膀，伏在纸上，仿佛化作了一枚精致的蓝玉胸针。
萧若瑾目光微凝。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品种，但这份灵异，绝非寻常虫豸。他没有贸然触碰，只静静看着。
约莫过了十息，那蝴蝶竟又自行舒展开翅膀，轻轻飞起，却并未飞向窗外，而是落在了书桌另一角的一叠空白信笺上。它的足尖似乎在信笺上划动，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随即再次飞起，这次径直朝着房门方向飞去，却在即将触及门板时，身形陡然一虚，竟化作点点幽蓝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只余那缕冷香袅袅未散。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若非亲眼所见，几乎以为是幻梦。
萧若瑾眉头微蹙，走到书桌前，看向那叠信笺。方才蝴蝶停留过的第一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几行淡蓝色的字迹，墨色幽邃，仿佛是用特殊药水书写，遇空气或温度变化方显现。
字迹清瘦峻拔：
殿下敬启：西南影宗副指挥使慕朝，奉陛下密令协办西南事物。今夜得晏氏二女琉璃密信投诚，言其兄晏别天得不明外力支撑，欲借联姻吞顾，其后所图恐大。琉璃不愿为兄棋子嫁顾氏遗孤，欲与朝廷合作。其条件有二：
一、求朝廷遣高手，于其婚礼当日助其当众悔婚；
二、‘抢回’顾洛离尸身，自言与顾洛离有青梅竹马之情，其欲嫁与顾洛离‘尸身’，以全‘顾晏之盟’，保晏家独立。
晏氏女愿提供晏别天背后势力线索为酬。此事颇蹊跷，恐有诈，然或可为破局之机。属下已密查，晏琉璃只知顾洛离与八别城外身死，此番交易意为找回其尸身。两日后子时，城外奚若寺，琉璃约见。是否赴约，请殿下定夺。另，属下察觉晏家似有异动，晏别天身边有疑似域外高手气息。影宗在西南部分暗线或有暴露，正在彻查。
慕朝 顿首。
字迹停留片刻，渐渐变淡，最终完全消失，信笺恢复空白，仿佛从未有过字迹。
萧若瑾静静看着信笺，眼神深邃。
影宗慕朝……慕家？传讯方式如此诡奇，竟能化蝶潜行，不留痕迹。这功法路数，阴柔隐秘，与暗河杀手的路数确有几分神似之处，只是更加飘渺难测。暗河慕家……影宗慕家……又是巧合？还是？
暗河，活跃于阴影中的杀手组织，势力庞大，行事诡秘，却似乎总能与朝廷的某些行动地配合，或是被恰到好处地利用。多年前江南案，他雇佣暗河，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如今来西南，暗河又派来了精锐的年轻一代，态度配合，甚至隐隐流露出投靠之意。
若暗河背后真正的掌控者，从来就不是什么江湖枭雄，而是……影宗？或者说，是北离皇室手中另一把不见光的刀？
这个念头让萧若瑾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萧氏皇族为了掌控天下，所行之事，未免太过阴鸷酷烈。圈养、驱使这样一个沾满血腥的杀手组织，为其铲除异己，处理脏活，这其中的罪孽……他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令人不快的猜测压下。无凭无据，多想无益，眼下还是先处理西南乱局。
他收敛心神，继续思考。
慕朝信的内容更值得玩味。晏琉璃的条件，果然更符合逻辑——她以为顾洛离真死了，所以想出的是嫁给顾洛离的尸身。这主意……萧若瑾轻轻摇头，真是既荒唐又透着一股狠绝。一个深闺女子，不甘被当作棋子，竟能想出这种嫁死人的招数来破局，倒也算得上另辟蹊径，只是这心思，未免有些偏激。不过，她与顾洛离有青梅竹马之情？一个及笄少女是怎么与一个大她十几二十岁的男人有青梅竹马之情的？可笑！
嫁死人……萧若瑾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不知那位正在后院养伤的顾家主，得知有人如此于他，甚至不惜也要达成目的，会是何种表情？想必十分精彩。可惜，这位晏二小姐的，掺杂了太多家族利益与个人野望，并非什么良缘美意。
他将注意力转回信中提到其他信息。晏别天身边疑似有域外高手？这倒是印证了他之前关于晏家背后有外部势力支持的猜测。影宗暗线或有暴露？看来西南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浊，连影宗这种专业谍报机构都未必稳妥，实在是......废物。
至于是否赴约……萧若瑾指尖轻点桌面。自然要去。无论晏琉璃是真心合作，还是另设陷阱，奚若寺之约都是一个近距离观察、试探甚至利用的机会。只是需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铺开纸笔，开始回信。写给慕朝的回信用了特殊的药水，写完后字迹隐去。他将其封入一个特制的细小竹筒，走到窗前，对着窗外夜色轻轻打了几个手势。不多时，一只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入窗内，将竹筒挂于信鸽脚部，放飞后消失在黑暗中。
处理完影宗之事，他继续查看其他情报。很快，关于雷梦杀等人的最新动向送到了案头。
雷公子一行已分头行动。雷公子本人，现已混入晏家护卫，随晏家家主晏别天及晏二小姐车队，正往柴桑城而来，预计两日后抵达。
看到这条，萧若瑾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雷梦杀这混入敌营的速度和方式，倒是颇具他个人风格。
清歌公子洛轩，轻舟简从，已过沅陵，正沿水路向柴桑而来，行踪难觅。
绝代公子柳月，携一提灯童子现身八别城，买奴抬轿，招摇过市，不日到达柴桑。其行……颇为引人注目。
简报的描述依旧含蓄，但萧若瑾几乎能脑补出那幅清歌浊世，绝代风华的招摇画面。
墨尘公子墨晓黑，踪迹难寻，但根据零星线索判断，应相距柳月公子不远，似在暗中策应。
萧若瑾放下简报，揉了揉眉心。这几位的行事……当真是江湖做派，率性而为。一个卧底玩得风生水起，一个踪迹飘渺如幽魂，一个排场大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来了，还有一个在暗中如影随形。这就是若风那些同门师兄弟的日常？他这几日与苏暮雨等暗河之人接触，只觉得他们训练有素，心思缜密，虽有戾气却懂规矩。可雷梦杀这几人……风格差异未免太大。这个江湖，是不是有点太多姿多彩了？或者说，有点……？
他按下心头那点荒谬感，开始梳理全局。
晏琉璃主动接触（动机待查），雷梦杀潜入敌营，洛轩、柳月、墨晓黑正从不同方向逼近柴桑。顾洛离在他手中隐忍待发，顾剑门在明处承受压力，晏别天在暗处谋划吞并，还有那神秘的域外势力若隐若现。
棋子渐多，棋局渐明。
萧若瑾取过一张新的纸，蘸墨挥毫，开始勾勒接下来的几步。
首先，两日后的奚若寺之约，他要亲自去，但不会以真面目。同时，需通知已潜入晏家车队的雷梦杀，让他留意晏别天与晏琉璃的动向，尤其是晏琉璃身边是否有异常，并做好应变准备。
其次，需尽快让洛轩、柳月、墨晓黑知晓顾剑门处境，并设法在不惊动顾五爷的前提下，与顾剑门取得联系，助其稳住阵脚，同时还有准备一具顾洛离的待用。
再次，顾洛离这边，可以不动声色地透露一些晏家——尤其是晏琉璃的动向给他。这位的家主，看到晏家的手仍在暗中搅动风云，甚至可能与他顾家某些不安分的旁支有所勾连时，会作何反应？或许能激出他一些不同的决断。
虽然已经确认顾洛离与顾剑门兄弟二人并无叛国之意，但顾家这棵大树底下，盘踞的枝蔓却未必都干净。比如那位与顾洛离理念不合、野心勃勃的顾五爷，这些年借着家族生意与晏家暗中往来，甚至可能通过晏家这层关系，与某些域外势力搭上了线。这些暗通款曲、引狼入室的勾当，已与叛国无异。
西南不能乱，顾家也不能倒。但那些生了异心、与外敌暗通、试图分裂家国、搅动西南安宁的，却是时候修剪一番了。既要剪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又要剪得让顾家心服口服，甚至感激朝廷出手替他们清理门户。
最后，暗河的人，继续紧盯柴桑城各方势力，尤其是晏别天和顾五，以及任何可能与域外势力接触的可疑之人。影宗那边，既然慕朝已察觉暗线不稳，后续消息传递需更加谨慎。
笔尖游走，一条条清晰的脉络在纸上呈现。
窗外，夜色更深，山风渐疾。
柴桑城的方向，隐约有雷声滚过天际，预示着山雨欲来。
萧若瑾搁下笔，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远方黑暗中依稀可辨的山峦轮廓。
各方势力，各怀心思，正从四面八方朝着柴桑汇聚。
漩涡已成，风暴将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