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江都府衙。
刘文远果然准时送来了厚厚一摞文书图册,堆在案上足有半人高。他满面堆笑:“大人,这是江南近十年水利工程的卷宗、图册、账目,还有各地上报的灾民名册,都已整理妥当。”
萧若瑾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江都府某段堤坝的修缮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用料、人工、工期,甚至还有监工官员的签字画押,看起来毫无破绽。
“刘大人办事,倒是利落。”他淡淡道。
“为大人分忧,是下官分内之事。”刘文远躬身道,“大人若有什么疑问,下官随时可来解答。”
“不必。”萧若瑾合上卷宗,“本官会慢慢看。刘大人请回吧,若有需要,自会传唤。”
刘文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行礼退下。
待他走后,瑾宣低声道:“殿下,这些卷宗……”
“假的。”萧若瑾将手中那本扔回案上,“至少,不全是真的。”
“那为何还要收下?”
“收下,是为了让他们放心。”萧若瑾起身,“接下来几日,我们每天都要来府衙,翻看这些卷宗,询问这些记录。要让刘文远以为,我们真的被这些文书困住了。”
瑾宣会意:“那暗地里……”
“暗地里,我们要查三件事。”萧若瑾走到窗前,望向外面街市,“第一,十年间朝廷拨下的修河款,到底去了哪里。第二,各州府的粮仓,到底存了多少粮食。第三,那些灾民名册上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这……恐怕需要不少人手。”
“所以我们得找帮手。”萧若瑾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正是苏喆留给他的河字符,“暗河在江南,应该也有分舵吧?”
瑾宣一怔:“殿下是要……”
“去找暗河分舵,传话给苏喆或谢七刀。”萧若瑾将铁牌递给他,“我要借几个人,帮我查些东西。价钱,好商量。”
“可暗河毕竟是杀手组织,让他们查这些……”
“暗河不止会杀人,更会查事。”萧若瑾道,“江湖上的消息,朝廷查不到的,暗河或许能查到。况且……他们现在,或许也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
瑾宣接过铁牌,郑重道:“属下明白。”
“小心行事,莫让人察觉。”
“是。”
三日后,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米铺。
萧若瑾换了一身寻常布衣,独自走进店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低头拨算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客官要买米?”
“不买米,找人。”萧若瑾将河字符放在柜台上。
老者抬眼一瞥,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平静:“客官请随我来。”
他引着萧若瑾穿过店面,来到后院一间厢房。房门推开,里面已坐着一人——正是谢七刀。
“三殿下。”谢七刀起身,抱拳一礼,“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萧若瑾还礼:“谢前辈别来无恙。”
“托殿下的福,暗河这次在江南,算是露了脸。”谢七刀请他坐下,“殿下传话要找某,不知有何吩咐?”
“我想请暗河帮忙,查三件事。”萧若瑾开门见山,“江南十年水利款项的去向,各州府粮仓的实存数目,还有灾民名册的真伪。”
谢七刀沉吟片刻:“这三件事,可都不好查。尤其是水利款项——牵扯太多,涉及太广,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才来找暗河。”萧若瑾看着他,“朝廷的人查不了,江湖上的人不敢查,唯有暗河——既在江湖之中,又不在江湖规矩之内。”
谢七刀笑了:“殿下这话,是在夸暗河,还是在损暗河?”
“实话实说。”萧若瑾神色平静,“暗河想要走出黑暗,就需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查清这三件事,既是为民除害,也是为暗河正名。这样的机会,暗河不会错过吧?”
谢七刀盯着他,良久,才缓缓道:“殿下知道暗河想要什么?”
“知道。”萧若瑾点头,“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机会。这个承诺,我现在或许给不了,但将来……未必不能。”
“将来?”谢七刀挑眉,“殿下就这么笃定,自己会有将来?”
“若没有将来,暗河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萧若瑾迎上他的目光,“谢前辈,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先踏出第一步。我踏出了第一步,暗河要不要跟上,全凭前辈决断。”
厢房内静了片刻。
谢七刀忽然大笑:“好!殿下快人快语,某也不拐弯抹角。这三件事,暗河接了!不过……价钱可不便宜。”
“开价便是。”
“第一,暗河要殿下一个承诺——若将来有机会,助暗河脱离杀手组织之名。”谢七刀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暗河需要殿下在江南,给暗河一个‘合法’的身份,让暗河能光明正大地行走。”
“第一个承诺,我可以给。但第二个……”萧若瑾沉吟,“暗河想要什么身份?”
“商队,镖局,甚至……情报行。”谢七刀道,“只要能让暗河在江南有个名正言顺的落脚点,做什么都可以。”
萧若瑾心中一动。
暗河这是要……洗白?
至少在江南,先洗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可以。”他点头,“但暗河必须保证,在江南的地界上,不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那是自然。”谢七刀笑道,“暗河虽以杀人为业,却也懂得入乡随俗。在江南,暗河就是正经商人,正经镖师,正经……情报商人。”
“成交。”
二人击掌为誓。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若瑾每日都去府衙,翻阅那些厚厚的卷宗,询问那些看似详尽的记录。刘文远等人渐渐放下戒心,以为这位钦差大人,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而暗地里,暗河的人已如蛛网般散开。
谢七刀亲自带队,暗河三家的年轻一代的好手尽出——慕家的诡士负责探查粮仓,谢家的刀客负责追踪款项流向,苏家的剑卫负责核对名册真伪。
这些在黑暗中行走多年的人,做起探查的事来,竟比官府的人更加得心应手。
因为他们没有规矩,没有约束,只有目的。
七日后,第一份密报送到萧若瑾手中。
是关于江都粮仓的。
“江都官仓账面存粮十万石,实存不足三万。其余七万石,近三年陆续‘出库’,去向不明。据查,其中三万石流入黑市,两万石运往苏州,两万石……进了某位大人的私仓。”
萧若瑾看着密报,手指渐渐收紧。
七万石粮食,足够十万灾民吃上一年。
而这些粮食,就这样……不翼而飞?
十日后,第二份密报送到。
是关于水利款项的。
“近十年朝廷拨付江南水利款总计三百万两,实际用于修缮的不足百万。其余两百万两,层层盘剥,最后流入二十七名官员及十二家商行的口袋。其中最大一笔,五十万两,经三次转手,最终进入……陇西李氏在江南的钱庄。”
陇西李氏。
青王母族。
萧若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还是绕不开他们。
十五日后,第三份密报送到。
是关于灾民名册的。
“江都府虚报灾民五万口,核其实数仅二万余。内一万余为虚冒名额,八千余系强编流民,二者俱非真灾之民。是以,真正需赈灾民不足两千,不及所报数额之四十分之一!”
三份密报,三把刀。
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萧若瑾将密报一一烧毁,看着火焰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吞没。
证据,他有了。
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揭发?
恐怕还没等他把证据呈上去,那些官员就会闻风而动,销毁一切痕迹。
徐徐图之?
可江南的百姓等不起,那些饿着肚子的灾民等不起。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江南的秋天,总是多雨。
窗外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他的心中,已有了决断。
“瑾宣。”
“在。”
“明日,我们去江都粮仓。”萧若瑾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带上兵部调拨的三十名亲兵,还有……江都府所有衙役。”
瑾宣一怔:“殿下是要……”
“开仓验粮。”萧若瑾一字一句道,“既然他们敢虚报存粮,我就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粮仓打开,一粒一粒地数!”
“可刘文远他们若阻拦……”
“那就以抗旨论处。”萧若瑾声音冰冷,“我是钦差,奉旨巡视江南。查验粮仓,本就是分内之事。谁敢阻拦,就是抗旨!”
瑾宣心中一凛:“属下明白了。”
“去吧,准备一下。明日……怕是不会太平。”
“是。”
瑾宣退下后,萧若瑾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雨夜。
他知道,明日这一场,将是他在江南的第一场硬仗。
赢了,便能打开局面。
输了……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
雨声渐密,敲在瓦上当当作响。
他靠在窗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在另一个世界里,萧瑾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改不完的设计和永无止境的加班。那时总想着,能躺就躺,能躲就躲,做一条安安静静的咸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如今不一样了。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如今是一个个有名有姓、会哭会笑的人。灭门、灾情、百姓……都是真的。
雨丝被风卷进来,打在脸上,很凉。
他伸手关窗,却在中途顿住。
既然来了这里,既然成了萧若瑾,既然看见了,摸着了,这身袍子穿上了——总得做点什么。
哪怕一点。
窗外大雨滂沱,夜色如墨。
明日只会下得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