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都城西粮仓。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沉闷。粮仓大门外，三十名兵部亲兵手持长戟，列队而立，肃杀之气让路过百姓纷纷侧目。
萧若瑾一身青色官袍，腰间佩剑，站在粮仓大门前。身后是江都府衙的衙役，个个神色紧张，大气不敢出。
“开门。”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守仓小吏战战兢兢上前：“大人……开、开仓验粮，需、需有布政使衙门的文书……”
“本官是钦差。”萧若瑾目光扫过他，“奉旨巡视江南，核查仓廪本就是职责所在。你要文书，还是要抗旨？”
小吏腿一软，差点跪倒：“小、小人不敢……”
“那就开门。”
大门缓缓推开，露出里面一排排高大的粮囤。萧若瑾迈步入内，瑾宣紧随其后，三十名亲兵分列两侧，将整个粮仓围住。
粮仓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浮着陈米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萧若瑾走到最近的一个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米——米粒干燥，色泽暗淡，一看就是陈年旧粮。
“这个囤，有多少石？”他问。
小吏连忙翻开账册：“回、回大人，这是三号囤，账面存粮……两千石。”
“打开。”
“大人，这……”
“打开！”
几个衙役上前，费力地掀开囤盖。萧若瑾走到囤边，只见囤中粮食只到囤腰，根本不到满囤的高度。
他抓起一把，仔细看了看，又走到下一个粮囤。
“打开。”
“打开。”
“打开！”
一连开了七个粮囤，每一个都是半空。账册上记载的十万石存粮，此刻看来，果然能有三万石就算不错了。
萧若瑾站在粮仓中央，看着那些半空的粮囤，面色沉静如水。
“刘大人来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只见刘文远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额上汗珠密布，脸色煞白：“大人！大人且慢！”
萧若瑾转身看他：“刘大人来得正好。本官正要问你——这粮仓的粮食，都去哪儿了？”
“这、这……”刘文远擦着汗，“大人有所不知，今年江南雨水多，粮食储存不易，难免有些损耗……加之前些日子赈济灾民，动用了部分存粮……”
“损耗？”萧若瑾冷笑，“十万石粮食，损耗了七万石？刘大人，你这损耗，未免太大了些。”
“这……这……”刘文远语塞。
“本官问你，”萧若瑾步步紧逼，“账册上记载，上月从苏州调拨三万石粮食入库，现在在哪儿？”
刘文远脸色一变：“那、那批粮食……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萧若瑾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苏州府出具的调拨文书，上面清楚写着，三万石粮食已于上月廿三运抵江都。刘大人，你是说苏州府在说谎，还是你在说谎？”
“我……”刘文远冷汗涔涔。
“还有，”萧若瑾又取出一份密报，“据本官查证，这七万石粮食中，有三万石流入了黑市，两万石运往苏州，两万石……进了某位大人的私仓。刘大人，这位‘某位大人’，是谁？”
粮仓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衙役、小吏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刘文远浑身颤抖，忽然跪倒在地：“大人！下官……下官冤枉啊！”
“冤枉？”萧若瑾俯视着他，“刘文远，你在江南布政使任上十年，江南盐税亏空百万，水利款项去向不明，如今连粮仓都空了七成——你还敢喊冤枉？”
他转身，对瑾宣道：“传令，查封江都粮仓，所有账册文书一律封存。刘文远暂革职待审，押回府衙候审。”
“是！”
三十名亲兵上前，将刘文远架起。刘文远挣扎着大喊：“大人！你不能这样！我是朝廷命官，没有圣旨，你不能……”
“本官是钦差。”萧若瑾冷冷道，“奉旨巡视江南，有权处置一切渎职官员。刘大人若有异议，可等回京后，向陛下申诉。”
刘文远被拖了出去，喊声渐远。
粮仓内，只剩下萧若瑾和一众噤若寒蝉的衙役。
“你们都听着，”萧若瑾环视众人，“从今日起，江都粮仓由本官接管。所有粮食出库，需有本官手令。若有违抗，以贪污论处。”
“是……”众人战战兢兢应道。
“另外，”萧若瑾顿了顿，“传本官令，即日起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江都府登记在册的灾民，每人每日可领米一升，暂解燃眉之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开仓放粮？
这可是大事！
“大人，”一名老吏忍不住道，“开仓放粮，需有朝廷旨意……”
“本官就是奉旨而来。”萧若瑾打断他，“江南灾情严重，百姓嗷嗷待哺，难道要等朝廷的旨意下来，才能救人？若是等旨意到了，人都饿死了，这粮放给谁？”
他看向众人：“有什么事，本官担着。但今日起，粮仓必须开，灾民必须救。你们若不愿做，现在就脱了这身官服，本官绝不阻拦。”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那老吏一咬牙：“小人愿听大人吩咐！”
“小人愿听！”
“小人愿听！”
看着这些终于鼓起勇气的衙役，萧若瑾心中稍慰。
至少，这江南官场，还不全是蛀虫。
当日下午，江都粮仓开仓放粮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全城。
无数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粮仓前排起长队。衙役们维持秩序，一升一升地量米，发给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萧若瑾站在粮仓二楼的窗边，看着下面的人潮。
那些拿到粮食的灾民，跪在地上磕头，口中喊着“青天大老爷”。那些还没拿到的，眼中满是期盼。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这才是……一个官员该有的样子。
“殿下，”瑾宣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刘文远被押回府衙后，一直在喊冤。他说……他要上奏朝廷，告殿下滥用职权，擅自开仓。”
“让他告。”萧若瑾淡淡道，“我倒要看看，是他贪污七万石粮食的罪大，还是我开仓救民的罪大。”
“可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要说，就让他们说。”萧若瑾转身，“江南的百姓不会说谎，这空了的粮仓不会说谎。真相，永远比言辞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刘文远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的人，也不会看着他就这么倒台。接下来，我们要小心了。”
“殿下的意思是……”
“粮仓一空，他们的财路就断了。”萧若瑾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传来一声闷雷。
暴雨，终于要来了。
而这场暴雨，恐怕不止是天气。
更是……人心。
萧若瑾握紧腰间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来吧。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为了这江南的百姓。
为了这该有的公道。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闯一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