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江都城内的积水上飘着残叶和杂物，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只是行人稀落，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冷。
昨夜粮仓的厮杀虽未波及全城，但那紧闭的城门、隐约传来的兵戈声，还是让不少百姓心中惴惴。几个胆大的凑在街头巷尾低声议论，却被巡逻的衙役驱散。
萧若瑾一夜未眠。
他在粮仓二楼的临时公廨里，翻看着连夜整理出来的供词。赵三死了，但他手下的活口却不少。经过分别审讯，这些江湖草莽到底扛不住军中的手段，陆陆续续吐露了不少东西。
只是越看，萧若瑾的眉头皱得越紧。
“二十七名官员……”他放下供词，揉了揉眉心，“牵涉三大衙门，上至布政使司参议，下至仓廪小吏，几乎织成了一张网。”
瑾宣端来一盏热茶：“殿下，这些供词若全部落实，江南官场怕是要塌一半。”
“塌了也得查。”萧若瑾接过茶盏，“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殿下的意思是……”
“刘文远的血书此刻应该已经到天启了。”萧若瑾啜了口茶，“朝中很快会有反应。我们若现在就动这二十七个人，反倒给了他们口实——他们会说本官是在打击报复，是在清除异己。”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而是……固证。”
“固证？”
“对。”萧若瑾起身，“赵三这伙人，是刀，不是主谋。我们就算杀了刀，也伤不到握刀的人。但刀身上总会留下握刀之人的痕迹——找到这些痕迹，才是关键。”
瑾宣会意：“殿下是要查这些人的钱财往来？”
“不止钱财。”萧若瑾走到墙边，看着上面挂着的江南舆图，“他们能调动两百余人，能在城防营有内应，能在暴雨夜悄无声息地逼近江都——这背后必然有一个严密的组织。这个组织，才是我们要找的。”
他转身：“传令下去，继续审讯俘虏，重点问三个问题：第一，他们平时在哪里聚集；第二，钱财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第三，除了赵三，他们还听谁的调遣。”
“是。”
瑾宣刚要退下，萧若瑾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派人去暗河分舵传个信，问问他们，赵三这伙人在江南黑道上，还有什么牵连。”
“殿下不是说不让暗河牵扯进来……”
“只是问消息。”萧若瑾道，“现在跟暗河做消息买卖，我们付钱买消息，这是交易，不是勾结。况且……有些事，官府查不到，黑道上的人反而清楚。”
瑾宣略一思索，点头应下。
午后，城南那家不起眼的米铺后院。
谢七刀看着萧若瑾派人送来的密信，眉头微皱。信上只简单问了赵三一伙的底细，以及他们在江南黑道上的关系网。
“三殿下这是要挖根啊。”他将信递给身旁的苏喆。
苏喆看完，沉默片刻：“赵三背后嘅人，唔好惹（赵三背后的人，不好惹）。”
“我知道。”谢七刀点头，“能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吞下七万石粮食而不露破绽，背后必然有靠山。只是……这靠山到底是谁？”
“殿下既然问起，我哋总要畀个交代（殿下既然问了，我们总要给个答案）。”苏喆道，“暗河消息总归灵通啲。赵三呢班人，表面系黑道匪盗，实际上……似系某个人嘅私兵（暗河消息总归灵通些。赵三这伙人，表面上是黑道匪盗，实际上……像是某个人的私兵）。”
“私兵？”谢七刀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江南富庶，好多大族都养有护院家丁，呢点唔算奇（江南富庶，不少大族都养着护院家丁，这不算稀奇）。”苏喆缓缓道，“但养得起两百几人，仲可以令佢哋搏命冲击官仓——咁就唔系普通护院嘞（但能养两百余人，还能让他们悍不畏死地冲击官仓——这就不是普通的护院了）。”
他顿了顿：“而且，呢班人训练有素，进退有章法，昨晚若唔系三殿下早有防备，恐怕真会畀佢哋得手。咁样嘅队伍，唔系一朝一夕练得出嘅（而且，这些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昨夜若不是三殿下早有准备，恐怕真能让他们得手。这样的队伍，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谢七刀沉吟：“你的意思是，赵三背后，是江南的某个世家大族？”
“唔止（不止）。”苏喆摇头，“世家大族就算再有钱，亦唔敢公然同朝廷作对。能够令佢哋有咁大胆嘅，只可能系……朝中有人（世家大族再有钱，也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能让他们有这般胆子的，只能是……朝中有人）。”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若真是朝中有人，那这件事，就不仅仅是江南贪腐那么简单了。
“这消息，要不要告诉三殿下？”谢七刀问。
苏喆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讲。但只讲佢知嘅，唔讲我哋嘅猜测。暗河可以卖消息，但唔可以……站边（讲。但只告诉他知道的，不告诉我们的猜测。暗河可以卖消息，但不能……站队）。”
“我明白。”
谢七刀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赵三，本名赵德海，原江都卫所百户，七年前因贪墨军饷被革职，后投身黑道。其手下两百余人，半数出自江都卫所旧部，半数来自各地亡命之徒。近年来，赵三一伙主要活动在江都、苏州、杭州三地，专为某些‘贵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据闻，赵三每月都会收到一笔固定钱财，来源不明，但经手钱庄……与陇西李氏有关。”
写到这里，他停笔。
“这些，足够三殿下判断了。”
苏喆看了一眼：“就咁啦。剩低嘅，等佢自己去查（就这样吧。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查）。”
傍晚时分，密信送到萧若瑾手中。
他看完信，沉默良久。
江都卫所旧部……陇西李氏的钱庄……
果然，还是绕不开他们。
青王虽在天启闭门思过，但他的母族，他在江南的势力，却从未停止活动。
“殿下，”瑾宣低声道，“若真是陇西李氏……”
“我知道。”萧若瑾打断他，“但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陇西李氏是百年世家，在朝在野都有深厚根基。若没有铁证，贸然动他们，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反噬自身。
可这铁证，又该从哪里找？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队长推门而入，神色凝重：“殿下！刚收到天启传来的密报——青王府昨日遇刺！”
萧若瑾瞳孔一缩：“什么？”
“昨夜子时，三名刺客潜入青王府，欲刺杀青王。幸被府中护卫及时发现，刺客当场毙命两人，逃脱一人。青王……安然无恙。”
萧若瑾心中一沉。
青王遇刺，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真是假？
若是真，是谁要杀他？
若是假……那这出戏，又是演给谁看的？
“天启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陛下震怒，已下令全城搜捕逃犯。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说此事可能与江南之事有关。”
萧若瑾冷笑：“果然。”
青王这一手，玩得漂亮。
江南粮仓刚出事，他就“遇刺”。这样一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他反而成了“受害者”。而江南这边，无论查出什么，都可以被说成是“有人故意陷害”。
“殿下，”瑾宣忧心道，“青王这一出，恐怕是要转移视线。接下来，朝中那些言官，怕是会……”
“会弹劾本官，说江南之事是本官自导自演，甚至会说本官与暗河刺客勾结，意图谋害兄长。”萧若瑾接过话头，“是吧？”
瑾宣默然。
萧若瑾却笑了：“无妨。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但江南的粮食不会说谎，赵三这伙人的尸首不会说谎，那些被贪墨的款项……更不会说谎。”
他转身，看向亲兵队长：“传令，将赵三一伙的供词、昨夜缴获的兵刃、还有暗河提供的消息，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三份——一份送回天启，一份存于江都府衙，一份……本官亲自保管。”
“是！”
“另外，”萧若瑾顿了顿，“再给天启传个信——就说江南之事已有眉目，牵扯甚广，恳请陛下再给本官一个月时间，定将真相查明，还江南一个清白。”
亲兵队长领命退下。
瑾宣看着他：“殿下这是要……”
“以退为进。”萧若瑾缓缓道，“青王想转移视线，本官就顺着他的意，把水搅得更浑。等所有人都盯着天启那场‘刺杀’时，我们正好在江南……慢慢收网。”
他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写下：
“臣萧若瑾谨奏：江南粮仓一案，已擒获匪首赵三等五十七人，查获赃物若干。据供，此事牵连江南官员二十七人，另有不明势力暗中操纵。臣恳请陛下，允臣继续深查，以肃清江南吏治，还百姓公道……”
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窗外，夜色渐浓。
而这场暗夜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萧若瑾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他无法后退。
只能前进。
一直前进。
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