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江都城北一处僻静的民宅内，三名被周明列为“必死”名单的官员——江都府仓曹参军李文、户曹参军张禄、工曹参军王平，此刻正瑟瑟发抖地挤在屋角。
昨夜，周明派来的“灭口人”确实来了。可他们还没动手，就被早已在暗处尾随的虎贲郎当场擒获。三个死里逃生的官员，此刻看着屋中央那几张死不瞑目的杀手面孔，吓得几乎瘫软。
秦昭一身玄甲，面色冷峻地站在屋中：“三位大人，昨夜之事，你们都看清了？”
李文颤声道：“看、看清了……是周大人府上的护卫长陈七，还、还有按察使司衙门的两个班头……”
“看清了就好。”秦昭道，“王爷说了，三位大人若是肯戴罪立功，在堂上指认周明，过往罪责可酌情减免。若是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禄扑通一声跪倒：“小人愿招！愿招！这些年经手的粮食款项，都是周大人指使的！他、他还让我们虚报灾民人数，冒领赈粮……”
王平也连忙道：“还有水利款项！那些账目都是假的！实际用到河工上的银子，不到三成！剩下的，都进了周大人和几个大商贾的口袋！”
李文挣扎片刻，终于也跪了下来：“小、小人愿作证……周明这些年，不仅贪墨粮款，还、还私通江湖匪类，利用赵三一伙人清除异己。去年杭州通判孙大人，就是发现了账目问题，被赵三派人‘意外落水’……”
秦昭一一记下，沉声道：“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到了堂上，若有半句虚言，下场你们知道。”
“不敢！不敢！”
辰时正，江都府衙。
公堂肃穆，虎贲郎列队两侧，玄甲森然。堂下跪着的待审罪官不再是二十七人，而是二十四人——李文、张禄、王平三人已被带到偏厅候审。
周明坐在堂侧“旁听”的座位上，看似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他昨夜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那三个官员也至今不见踪影。更让他心慌的是，陈武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萧若瑾一身亲王蟒袍，端坐堂上。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二十四人，又瞥了一眼周明，淡淡道：“带人证。”
衙役押上两名赵三手下的头目——都是昨夜在牢中侥幸逃过毒杀的。这两人早已被虎贲郎“关照”过，此刻面色惨白，一上堂就磕头如捣蒜。
“王爷饶命！小的愿招！全招！”
“是周大人！是周明周大人指使赵三做的！这些年江都的粮食、盐税、还有修河款，都是周大人和几个大商贾分了的！”
堂下一片哗然。
周明猛地站起身：“胡言乱语！本官何时指使过你们？！”
萧若瑾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周大人既是旁听，便请安坐。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明断。”
他转向那两个头目：“你们说周明指使，可有证据？”
“有、有！”一人连忙道，“赵三生前有个账本，记着这些年给周大人送钱的数目和时间！那账本……那账本藏在赵三相好的翠红楼小桃红那里！”
另一人补充道：“还有、还有周大人府上的护卫长陈七，经常代表周大人和赵三见面！昨夜、昨夜就是他带人来牢里下毒的！”
周明脸色铁青：“血口喷人！陈七昨夜一直在府中，从未外出！”
“是吗？”萧若瑾淡淡道，“那就传陈七上堂对质。”
秦昭领命而去。不多时，带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进来，正是陈七。他昨夜在牢房外被虎贲郎当场擒获，此刻面色灰败，一看到周明，便低下头不敢对视。
“陈七，”萧若瑾问，“昨夜子时，你在何处？”
“小、小人在府中……”
“府中何人可作证？”
“府、府中下人都可作证……”
“那为何有人看见你亥时三刻从府中后门溜出，往牢房方向去了？”萧若瑾声音陡然转冷，“又为何虎贲郎会在牢房外将你当场擒获，还搜出未用完的毒药？！”
陈七浑身一颤，瘫倒在地。
周明急道：“王爷！这是诬陷！定是有人收买陈七，故意陷害下官！”
“收买？”萧若瑾笑了，“那周大人看看，这些人，是不是也被收买了？”
他抬手：“带李文、张禄、王平。”
三人被带上堂来。一见到周明，张禄便目眦欲裂，嘶声哭喊：“周大人！你好狠的心！这些年我们鞍前马后，为你做尽了脏事，昨夜竟是你派人来杀我们灭口！”
王平也颤声道：“周大人，那七万石粮食，明明是您指使我们做假账吞没的！还有修河款，您拿了六成，我们只分了四成中的一小部分……”
李文更是直接掏出一本账册：“王爷！这是下官私下记的账！周大人这些年所有经手的款项，时间、数目、经手人，都在这上面！”
周明面如死灰，指着三人：“你、你们……你们竟然……”
“竟然什么？”萧若瑾接过账册，翻看几页，冷笑道，“周大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周明咬牙：“王爷！这些都是他们串通一气，诬陷下官！下官要上奏朝廷，请陛下圣裁！”
“不必了。”萧若瑾从怀中取出一本更厚的账册，“这本账册，是昨夜从陈武家中搜出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周大人与陇西李氏钱庄的往来，还有这些年经赵三之手，送往青王府的‘孝敬’。每一笔，都有周大人你的亲笔签名。”
他将账册扔到周明面前：“周大人，要不要亲自看看？”
周明颤抖着翻开账册，只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那上面，确实都是他的笔迹。
这些年，他太过自信，以为有青王和陇西李氏做靠山，无人敢查。所以很多账目，他都亲自经手，留下了太多痕迹。
“周明，”萧若瑾缓缓起身，“你身为江南按察使，朝廷正三品大员，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商贾，贪墨粮款，私通匪类，陷害同僚。更甚者，昨夜派人下毒灭口，今日又欲搅乱公堂——你可知罪？”
周明瘫坐在椅子上，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这些证据，足够他死上十次。
“秦昭，”萧若瑾沉声道，“将周明革去官服，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将江南案情查清，一并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
“是！”
虎贲郎上前，将周明官帽摘下，官服剥去。周明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堂下跪着的二十四名官员，个个面无人色。
萧若瑾环视众人：“你们之中，有人是受周明胁迫，有人是利欲熏心。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站出来，坦白罪行，戴罪立功，可酌情减免刑罚。若还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和周明一样，等三法司的铡刀吧。”
沉默片刻。
终于，一个官员颤抖着开口：“下、下官愿招……”
“下官也愿招……”
“下官……”
一个个官员，如倒下的骨牌，纷纷开口。
萧若瑾坐在堂上，静静听着。
这只是开始。
周明倒了，但江南这潭浑水，还深得很。
陇西李氏，青王，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都在前方等着。
他不惧。
他是景玉王。
或许是未来的......
更重要的是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惊堂木再次落下。
“咚”的一声，宣告着江南官场一个时代的结束。
也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堂外，阳光正好。
照进公堂，照亮了那些或惶恐、或悔恨、或解脱的面孔。
也照亮了那条漫长而艰险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