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随着天气转暖，边境局势也暂时缓和下来。南诀游骑因寒冬退去，北境蛮族也忙于春猎，一时间，从襄州到江陵，千里边境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青萍卫这几个月在边境一带已小有名气。这支由江湖少年组成的队伍，不抢地盘，不争名号，专做护卫商旅、救助百姓的事。他们行踪飘忽，来去如风，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边境的百姓说起青萍卫，都竖起大拇指。商队们更是愿意多付些银钱，请青萍卫护卫——有他们在，一路上安心许多。
但雷梦杀心里清楚，名声越大，风险也越大。
这一日，青萍卫在襄州城外的一处山谷里集合。经过一个冬天的招募和历练，队伍已从最初的七八人，发展到三十余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个个身怀武艺，满腔热血。
“各位兄弟，”雷梦杀站在一块大石上，看着眼前的同伴，“春天到了。”
众人看向他，等待下文。
“南诀游骑退了，边境暂时太平。”雷梦杀继续道，“我们的名声也传出去了，这是好事，但也是麻烦。”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问：“雷大哥，什么麻烦？”
“树大招风。”雷梦杀沉声道，“青萍卫名声越响，盯着我们的眼睛就越多。有官府的眼睛，有江湖的眼睛，可能……还有朝廷的眼睛。”
众人沉默。他们都是江湖子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所以我想，是时候暂时散一散了。”雷梦杀缓缓道。
“散？”有人不解，“咱们好不容易聚起来，为什么要散？”
“不是真的散。”雷梦杀解释道，“是化整为零，散入江湖。春天是农耕时节，边境安稳，咱们也没那么多事做。不如各自回家，或是去其他地方历练。等到秋天，南诀可能又要生事，那时咱们再聚。”
一个瘦削的少年问：“雷大哥，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聚？”
“七月初七。”雷梦杀道，“七夕之日，在江陵城外的青萍渡集合。到时无论来多少人，咱们都重新聚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枚铜钱大小的令牌，分发给众人：“这是青萍令，每人一块。他日相见，凭令相认。”
令牌正面刻着“青萍”二字，背面是每个人的代号。
众人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雷梦杀看着这些与自己并肩作战数月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各位兄弟，这几个月的并肩作战，雷某铭记在心。江湖路远，各自珍重。七月初七，青萍渡见！”
“七月初七，青萍渡见！”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当日下午，青萍卫在山谷中吃了最后一顿饭。众人举杯痛饮，约定秋天再聚。
黄昏时分，三十余人分批离开山谷，消失在暮色中。
有人北上回中原，有人西去游历，有人南下江南。来时一群人，走时满天星。
雷梦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山谷口，望着兄弟们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雷大哥，你不走吗？”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梦杀回头，见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阿七。这孩子才十六岁，是襄州本地人，父母都在南诀劫掠中遇难，被雷梦杀所救后，死活要跟着青萍卫。
“你怎么还没走？”雷梦杀问。
阿七挠挠头：“我不知道该去哪。家没了，亲人也没了……”
雷梦杀心中一酸，拍拍他的肩：“那就跟我走吧。”
“真的？”阿七眼睛一亮。
“嗯。”雷梦杀点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三日后，剑心冢山下的小镇。
雷梦杀带着阿七在一家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他独自来到镇外的山坡上，望向远处的剑心冢山门。
山中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他从怀中取出李心月赠的那枚玉佩，轻轻摩挲。三个月了，自那日分别后，他再没见过她。只是偶尔能收到她的信，信很短，多是问些江湖见闻，青萍卫近况。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不够资格踏入剑心冢。
但他会等。
等自己足够强大，等时机成熟。
“雷大哥，”阿七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你看什么呢？”
“看山。”雷梦杀收起玉佩，“阿七，你知道那是什么山吗？”
“知道，剑心冢。”阿七道，“镇上的人都说，那是神仙住的地方，普通人进不去。”
“神仙……”雷梦杀笑了笑，“或许吧。”
他转身下山：“走，咱们在镇上住几天，然后去江南。”
“去江南做什么？”
“见几个朋友，办点事。”雷梦杀道，“顺便……让你长长见识。”
与此同时，天启城，学堂。
春日的阳光照进庭院，萧若风正在练剑。一套剑法练完，他收剑而立，额上已有细汗。
“小师弟，剑法精进不少。”洛轩抱着琴走过来，微笑道。
萧若风行礼：“六师兄过奖了。还要多向师兄们请教。”
顾剑门从廊下走出，淡淡道：“第三式转第四式，还是慢了半分。”
“请三师兄指点。”萧若风恭敬道。
顾剑门拔剑示范，动作如行云流水。萧若风仔细看着，心中默默记下。
待顾剑门演示完，萧若风忽然问：“三师兄，二师兄最近有消息吗？”
顾剑门收剑入鞘：“没有。”
倒是洛轩开口道：“我前日收到家中来信，说青萍卫在边境一带颇有名声。但最近好像……散了。”
“散了？”萧若风一愣。
“嗯。”洛轩点头，“春天到了，边境太平，他们便化整为零，各自散去。听说约好了秋天再聚。”
萧若风若有所思：“二师兄这安排，倒是妥当。”
“是妥当。”顾剑门难得评价，“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有度。”
正说着，李长生从屋里走了出来。这位师傅今日难得没有外出，看起来心情不错。
“师傅。”众人行礼。
李长生摆摆手，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若风，你二师兄的事，你知道多少？”
萧若风谨慎答道：“只知道他在边境组建青萍卫，行侠仗义。”
“还有呢？”李长生似笑非笑。
萧若风心中一动：“师傅是指……剑心冢？”
李长生点点头：“那小子倒是有眼光。剑心冢李心月，确实是江湖上少有的奇女子。”
“师傅认识李姑娘？”
“见过几次。”李长生淡淡道，“李素王那老家伙，把女儿当宝贝似的。雷梦杀想娶她，难。”
萧若风心中为二师兄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帮忙。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不过……那小子若是真能做出一番事业，也未必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师兄弟，要互相照应。江湖路险，朝堂水深，多几个真心朋友，总是好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萧若风恭敬道：“弟子谨记。”
李长生不再多说，转身回屋了。
江南，雷家堡外五十里的一处小院。
雷梦杀带着阿七在这里住下。小院是他在离开天启前就托人置办的，不大，但清净。
他不敢回雷家堡，也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自请除族那日起，他就再没想过回头。
这些日子，他除了指点阿七练武，便是在院里研究火器。雷家惊雷指他已练到第七重，再往上就需要更高深的内力了。火器方面，他不敢用雷家秘传的霹雳子，只能自己琢磨些简单的机关暗器。
这一日，他正在院里试验一种新的烟雾弹，院门忽然被敲响。
阿七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中年文士，衣着普通，但气质不凡。
“请问雷梦杀雷公子可在？”文士拱手道。
雷梦杀从屋里走出，打量着来人：“阁下是？”
文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受人之托，给雷公子送封信。”
雷梦杀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他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三月初三，金陵秦淮河畔，望江楼三楼雅间。”
字迹清秀，是他熟悉的笔迹。
是李心月。
雷梦杀心头一跳，看向文士：“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文士道，“只嘱咐我将信送到，其他一概不知。”
雷梦杀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多谢。”
文士却摆手：“不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轻快，显然身怀武功。
阿七好奇地问：“雷大哥，谁的信啊？”
雷梦杀将信收好：“一个朋友。”
“我们要去金陵吗？”
“去。”雷梦杀毫不犹豫，“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他望向北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月初三，秦淮河畔。
她会来吗？
天启城，三皇子府。
萧若瑾正在书房看书，小顺子轻声进来：“殿下，江南那边传来消息，雷梦杀离开襄州，往金陵去了。”
“金陵？”萧若瑾放下书，“他去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但听说……剑心冢李心月近日也在金陵附近出现。”
萧若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吩咐道：“让江南那边的人留意，但不要插手。若他有需要，暗中帮一把，但别让他知道。”
“是。”小顺子应下，又迟疑道，“殿下，咱们这样帮雷梦杀，万一被陛下知道……”
“小心些就是。”萧若瑾淡淡道，“况且，我不是在帮他，是在帮若风。”
他望向窗外，春日的庭院里，新绿初绽。
“若风重情义，他的朋友，我自然要照拂一二。况且雷梦杀此人，将来或许真能成事。现在结个善缘，将来或许有用。”
小顺子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安排。”
书房里恢复安静。萧若瑾重新拿起书，却看不下去了。
春天，真是个让人心动的季节。
少年人的情愫，江湖儿女的相逢，都在这个季节里萌芽生长。
而他，只能坐在这深宅大院中，看着这一切发生。
有时候，他也会羡慕那些可以自由闯荡的人。
但更多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责任。
保护若风，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至于其他的……且看缘分吧。
三月初三，金陵，秦淮河畔。
春日的秦淮河，烟雨朦胧。画舫游船，丝竹声声，一派江南好风光。
望江楼是秦淮河畔最好的酒楼，三楼雅间更是临河而建，推开窗就能看到河上景色。
雷梦杀早早到了雅间，点了壶茶，静静等待。
阿七被他留在客栈，这种场合，不适合带孩子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雷梦杀心中忐忑，不知她会不会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白衣女子走了进来，帷帽轻纱遮面，但雷梦杀一眼就认出，那是李心月。
“李……李姑娘。”他连忙起身。
李心月摘下帷帽，露出清丽的面容。她微微一笑：“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不久。”雷梦杀有些手足无措。
李心月在对面坐下，看了看窗外：“这位置选得不错。”
“我也是听人推荐的。”雷梦杀为她斟茶，“李姑娘怎么来金陵了？”
“父亲让我出来游历，长长见识。”李心月道，“听说金陵春色好，便来看看。”
她看向雷梦杀：“你呢？青萍卫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还没想好。”雷梦杀实话实说，“可能先在江南待一段时间，等秋天再回边境。”
两人聊起这几个月的经历。李心月说起游历见闻，雷梦杀说起青萍卫的故事，气氛渐渐融洽。
窗外，秦淮河上华灯初上，画舫里传来婉转的歌声。
李心月忽然问：“雷公子，你今后……真的不回雷家堡了吗？”
雷梦杀沉默片刻，坚定道：“不回了。我选择的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哪怕这条路很难？”
“再难也要走。”雷梦杀看着她，“心月，我知道自己现在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会做出一番事业。等到那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去剑心冢提亲。”
这话说得直接，李心月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回避。
她轻声道：“我父亲……很看重一个人的品性和担当。功名利禄，他反而不在意。”
“真的？”雷梦杀眼睛一亮。
“嗯。”李心月点头，“剑心冢隐世多年，不在乎那些虚名。你若真有心，就好好做你的青萍卫，行侠仗义，守护百姓。这份担当，父亲会看到的。”
雷梦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你，心月。”
“谢什么。”李心月端起茶杯，“我只是说了实话。”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杯中茶水里。
窗外，春雨悄然落下，打湿了秦淮河面。
雨丝如烟，情愫如丝。
这个春天的邂逅，或许会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而远在天启的萧若风，此时正站在学堂的庭院里，望着南方的天空。
春雨也落到了天启，淅淅沥沥，滋润着大地。
他不知道二师兄此刻正在经历什么，但他相信，以二师兄的品性和担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江湖路远，且行且珍惜。
春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