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本是青萍卫约定重聚之日。
然而七月初这天，琅琊城门外却已陆续来了几拨人。这些江湖客风尘仆仆，却个个眼神明亮，来到城门口只问一句话：“雷梦杀雷老大可在？”
守城士兵起先还仔细盘查，后来来的人多了，干脆在城门边设了张桌子，让新到的江湖客登记姓名，统一等候。
一天下来，城外已聚集了十二人。
议事厅议事结束后，萧若风刚走出来，便见一名亲兵匆匆来报：“王爷，城外来了十二人，说是青萍卫的，来投奔雷将军。”
萧若风与雷梦杀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城门。
“老刀！阿奇！三郎！”雷梦杀一眼认出领头的几人，快步上前，声音有些哽咽。
刀疤汉子老刀大步上前，用力抱住雷梦杀：“雷老大！兄弟们赴约来了！我们几个在江南一带听说琅琊兵变，又听说雷老大你跟着九皇子——哦不，琅琊王在平叛，就商量着一起来了。”
阿奇在一旁笑道：“说好的七月七青萍渡，我们想着干脆直接来琅琊找你，省得你再跑一趟。还有些兄弟不愿入官场，托我们带了信来。信上说，青萍卫就此解散，以后江湖上再没有这个名号了。愿意从军的兄弟，都来琅琊投奔雷老大。”
雷梦杀接过一叠信件，眼眶微红：“这些家伙……”
一封封拆开看。信纸上的字迹各异，但意思大抵相同——
“雷老大，我家里还有老母要养，就不跟你们去军中吃粮了。青萍卫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日子。保重。”
“梦杀兄，我打算去江南开个小镖局，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见。”
“雷大哥，我武功不行，去了也是拖后腿。这些飞刀是我新做的，你留着防身。”
……
雷梦杀看着这些信，心中五味杂陈。当初组建青萍卫，三十多个兄弟，如今来的只有眼前这十二人。
老刀正色道：“雷老大，我们这些人都是无家无业的江湖客，本就跟着你行侠仗义。如今你要在军中做事，我们自然也跟着你。青萍卫没了，但我们这些人还在。”
萧若风此时上前一步，对众人拱手：“诸位侠士远道而来，本王欢迎。不知诸位可愿入我琅琊军？”
老刀等人看向雷梦杀。
雷梦杀道：“这位就是琅琊王，我的小师弟。你们若愿意，就留下来，编入军中。若不愿，我给你们盘缠，各自散去。”
老刀率先单膝跪地：“草民愿追随王爷！”
其余十一人也纷纷跪下：“愿追随王爷！”
萧若风扶起老刀：“好！从今日起，你们便编入本王的亲军，归雷将军和叶统领统辖。”
“谢王爷！”
雷梦杀看着眼前的兄弟，又看了看手中那叠信件，郑重收起：“来了就好。走，进城！让啸鹰给你们安排住处。”
……
校场上，十二人换上了琅琊军的制式甲胄。
叶啸鹰正在训话：“既然入了军，就要守军中的规矩。你们原先在青萍卫的义气，在军中同样重要。但要记住，从今天起，你们不只是江湖兄弟，更是琅琊王的兵！”
“明白！”
“好！”叶啸鹰指着远处的箭靶，“现在，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擅射的到左边，擅刀的到右边，其他的站中间。”
十二人迅速分开。老刀和阿奇站到右边，另有三人站到左边，其余七人站在中间。
叶啸鹰先测试箭术。左边三人中，一个名叫阿飞的年轻人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好箭法！”叶啸鹰赞道，“你在青萍卫是做什么的？”
阿飞挠头：“回统领，我原来是猎户，后来跟了雷老大，专门负责侦查放哨。”
“很好。”叶啸鹰点头，“你就留在亲军，负责侦查训练。”
接着测试刀法。老刀的双刀舞得虎虎生风，阿奇的刀法则以灵巧见长。
叶啸鹰看完，对老刀道：“你功夫扎实，可以做个什长，带十个人。”又对阿奇，“你身手灵活，适合做传令兵。”
最后测试中间七人，各有特长——有的力气大，有的跑得快，有的会些医术，还有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自称读过几年书，会记账。
叶啸鹰一一安排妥当，对众人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琅琊王亲军的一员。记住，王爷待你们以诚，你们也要以忠义相报。”
“是！”
当晚，萧若风在校场设宴为青萍卫众人接风。
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整个校场。雷梦杀举杯道：“兄弟们，这杯酒，敬过往的青萍岁月，也敬今后的军旅生涯！”
“敬雷老大！敬王爷！”
众人举杯痛饮。
老刀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王爷，说实话，我们这些人当初跟着雷老大组建青萍卫，就是觉得痛快！在边境护送商队，打击盗匪，保护百姓，这才是江湖人该做的事！”
“后来听说雷老大跟着王爷平叛，我们就想，能在王爷麾下当兵，肯定比在江湖上瞎混强！”阿奇接话道，“青萍卫解散了不可惜，重要的是咱们这些人还能在一起，做有意义的事！”
萧若风举杯：“承蒙诸位不弃，本王定不负诸位信任！”
宴席至半夜方散。萧若风与雷梦杀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
“二师兄，”萧若风道，“青萍卫这些兄弟能来，说明你这半年做的事，值得他们追随。”
雷梦杀点头：“是啊。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萧若风道，“你真心待人，人自然真心待你。”
两人回到王府，还未进门，叶啸鹰便迎了出来：“王爷，有客来访。”
“何人？”
叶啸鹰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门外有客求见。自称姓柳，从天启而来，说是……曾受三殿下照拂，如今有要事相告。”
萧若风脚步微顿：“可持书信？”
“没有。”叶啸鹰摇头，“但此人气度沉稳，不似寻常访客，故前来禀报。”
萧若风略作思忖：“人在何处？”
“偏厅等候。”
偏厅内，一位中年文士正端坐饮茶。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虽着普通布衣，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见萧若风进来，他起身行礼：“草民柳文渊，见过琅琊王。”
“柳先生不必多礼。”萧若风还礼，“先生说是从天启来？”
“正是。”柳文渊道，“草民早年曾在户部行走，对钱粮民生略知一二。离京前，有人托草民带话——说王爷若想在琅琊有所作为，早日返京，或需懂经济之人相助。”
萧若风目光微凝：“何人托先生带话？”
柳文渊并不直接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轻轻置于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光滑温润的淡青色鹅卵石，不过拇指大小，形状圆润，表面被人摩挲得泛着淡淡的光泽。
萧若风目光微凝——他认得这枚石头。
那是他幼时，有次夜里高热不退，哭闹不止。兄长守了他一整夜，天亮时为了哄他，从月夕阁院角的井边捡了这枚石头，用磨刀石一点点磨去棱角，又整日握在掌心捂热了，塞进他手里，说：“若风握着这个，哥哥的温度就在里面，不怕。”
那之后好几年，这枚石头一直被他揣在怀里，睡觉也要握着。石头上那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是他四岁时，兄长握着他的手，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下的“平安”二字——字迹歪扭，却深深刻进了石头，也刻进了他心里。
后来他渐渐长大，石头才被仔细收好。除了他和兄长，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这枚普通石头背后的故事，更不会知道那稚拙刻痕的含义。
萧若风伸手拿起石头。石头触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记忆中的温度。他指尖摩挲过那两道浅痕，抬眼看向柳文渊，喉头微哽，声音却沉稳：
“先生请坐。”萧若风神色郑重起来，“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柳文渊重新落座，道：“王爷，草民是经商出身，这些年走南闯北，对各地民生经济略知一二。听闻王爷暂留琅琊，整顿军务，恢复民生，特来自荐。”
“哦？”萧若风不动声色，“先生能助本王什么？”
“草民来时，已在城中转了转。”柳文渊道，“琅琊经此一战，百废待兴。若王爷信得过，草民愿为王爷梳理经济，重振商路，安定民生——也好让王爷能早些完成圣命，返京复命。”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来意，又点出了“早些返京”这一萧若风最关心的事。
萧若风沉吟片刻，道：“本王确有尽快安定琅琊之意。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柳文渊微微一笑：“王爷若方便，可否与草民到城中走走？边走边说。”
“好。”
两人换上便服，只带叶啸鹰随行，漫步在琅琊街头。
街道上商铺大半关闭，行人稀少，偶有开张的店铺也是门可罗雀。战火的痕迹虽已清理，但萧条之气仍处处可见。
柳文渊边走边看，不时询问街边摊贩生计。一圈走下来，他心中已有计较。
回到书房，柳文渊道：“王爷，琅琊之困，困在三点。”
“请先生指教。”
“第一，商路不通。”柳文渊道，“琅琊地处南北要冲，本应是商贾云集之地。但经此战乱，商队不敢来，货物运不进，百姓无生计。”
“第二，农田荒芜。”他继续道，“琅琊城外本有良田万亩，但战乱中百姓逃亡，田地无人耕种。今秋已误农时，来年若再无收成，恐生饥荒。”
“第三，人心未定。”柳文渊正色道，“百姓虽感王爷恩德，但战乱刚过，余悸犹存。若不尽快恢复生计，恐再生变。”
萧若风沉思：“先生可有良策？”
“有。”柳文渊取纸笔，边写边说，“第一，重开商路。王爷可发布告示，凡来琅琊行商者，减免三成商税。同时派兵护送商队，保障安全——此事韩将军已在做，但可再加大力度。”
“第二，垦荒种田。”他继续写道，“将城外荒地分给流民和军属，免赋税两年。提供种子农具，鼓励耕种。此事雷将军已在做，但可更系统化。”
“第三，以工代赈。”柳文渊放下笔，“组织百姓修缮城墙、道路、水利，以工钱代替赈济。既能让百姓有收入，又能建设琅琊——此事叶统领已在做，但可扩大规模。”
萧若风听完，心中暗惊。这位柳先生不过初来乍到，竟已将他手下诸将正在做的事摸得一清二楚，还能提出完善之策。
“先生高见。”萧若风道，“不过本王有一事不明——先生为何要助我？”
柳文渊坦然道：“不瞒王爷，草民此来，确有私心。一则，草民有位故友，与王爷渊源颇深，托草民相助；二则，琅琊若真能振兴，对草民的商路也有好处；三则……”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草民走遍南北，见过太多地方官只知盘剥百姓。王爷年少有为，真心为民，草民愿助王爷成事，也让琅琊百姓过上好日子。”
萧若风注视他良久，起身行礼：“既如此，本王便拜托先生了。”
“王爷折煞草民了。”柳文渊连忙还礼，“草民定当尽力。”
萧若风当即召来韩承义、雷梦杀、叶啸鹰等人，将柳文渊引荐给众人，并命其协助处理民生经济事务。
韩承义负责派兵护送商队，雷梦杀负责组织青萍卫旧部协助开垦荒地，叶啸鹰负责扩大修缮工程规模。
柳文渊则留在王府，协助萧若风制定详细的民生恢复计划。
半月后，琅琊开始有了显着变化。
城门口的告示贴出后，商税减免的消息迅速传开。韩承义增派兵力，在主要商道上设立哨卡，保障商队安全。第一批试探的商队平安抵达后，更多的商队涌向琅琊。
城外荒地上，雷梦杀带着青萍卫众人和流民、军属一起开垦。柳文渊建议将荒地按户分配，每户五亩，并提供统一的种子和农具。消息传出，不仅流民踊跃，连周边郡县的穷苦百姓也闻讯而来。
叶啸鹰组织的修缮工程规模扩大了一倍。柳文渊建议按工程量发放工钱，多劳多得。百姓积极性大增，城墙、道路、水利工程进度飞快。
柳文渊每日忙碌，不仅处理各种政务，还利用自己的商路关系，从江南调来大批粮种、布匹、铁器等急需物资，平价售卖给百姓。
萧若风发现，这位柳先生不仅懂经济，更懂实务。他总能从繁杂的事务中抓住关键，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而且执行起来效率极高。
这一日，两人在书房商议秋税收缴之事。
柳文渊道：“王爷，按北离律法，秋税应在十月收缴。但琅琊今年情况特殊，是否可酌情减免？”
萧若风沉吟：“减免多少为宜？”
“三成。”柳文渊道，“既显王爷仁政，又不至朝廷责难。另外，对开垦荒地的农户，可免今年赋税，以资鼓励。”
“好，就依先生所言。”
柳文渊又道：“还有一事。草民观察多日，琅琊军中青州子弟兵占多数，这些人离家日久，思乡情切。王爷可否准他们轮流返乡探亲？每次一营，为期半月，不影响防务即可。”
萧若风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能安军心，又能让青州子弟将琅琊的仁政传回家乡，吸引更多人来投。”
柳文渊微笑：“王爷明鉴。”
秋八月，琅琊迎来了战后的第一个丰收。
新开垦的农田里，稻谷金黄。虽然收成不及往年，但足以让百姓过冬。
商路通畅后，城中商铺陆续开张，街道上渐渐有了人气。修缮工程也已完工，城墙坚固，道路平整，水利完善。
这一日，萧若风骑马巡视全城。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行礼，脸上洋溢着笑容。
“王爷仁德！”
“谢王爷活命之恩！”
叶啸鹰跟在身后，低声道：“王爷，民心如此，琅琊稳矣。”
萧若风点头，却道：“还不够。琅琊要真正恢复元气，还需要时间。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天启的方向。
按照圣旨，他需在琅琊“整饬军务，恢复民生，待诸事安定，即返天启”。如今军务已整，民生渐复，返京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但此刻的萧若风，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因为他有忠心的将士，有能干的幕僚，有归心的百姓，有一座正在新生的琅琊城——这些都是他将来返京后，面对朝堂风雨的资本。
车队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上，秋风拂过，带来丰收的气息。
琅琊城在身后渐行渐远，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