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九月初，琅琊城已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城门口车马络绎不绝，商队往来如织。街道两旁店铺尽数开张，柳文渊从江南调运的物资平价销售，粮价布价皆已平稳，市面一派繁荣景象。
城外新垦的农田里，晚稻金黄，丰收在望。流民们领了田地、种子，安家落户；军属们得了生计，军中士气高昂。
这日萧若风正与柳文渊商议秋税收缴细则，雷梦杀大步流星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一袭红衣的李心月。
“小师弟，”雷梦杀脸上带着难得的郑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萧若风放下手中账册：“二师兄请讲。”
雷梦杀与李心月对视一眼，正色道：“琅琊局势已稳，我想……是时候去剑心冢提亲了。”
萧若风闻言眼睛一亮，起身笑道：“这是好事啊！二师兄和心月姐姐情投意合，早该定下来了。”
李心月难得露出几分羞赧，却还是大大方方道：“爹那边总得有个交代。梦杀在琅琊这半年立下军功，也算有了根基，此时提亲最合适不过。”
“心月姐姐说得对。”萧若风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不过……二师兄除族的事，李冢主那边可会有芥蒂？”
雷梦杀坦然道：“所以我有个打算——若李冢主允婚，我愿与心月约定，将来子女姓李，继承剑心冢香火。”
此言一出，萧若风和柳文渊皆是一怔。
这承诺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李心月看向雷梦杀，眼中满是感动：“梦杀，你不必如此……”
“应该的。”雷梦杀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剑心冢铸剑之术传承百年，不能断在你我手中。我雷梦杀娶的是剑心冢的明珠，自然也担得起这份责任。”
萧若风心中触动，郑重道：“二师兄有此心意，我想李冢主必能体谅。不知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雷梦杀道，“提亲之后，若顺利，我还想……请小师弟帮忙，在天启办场婚礼。”
“在天启办婚礼？”萧若风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雷梦杀的意思——师兄弟大多在天启，李先生虽居学堂，却也常在京中走动。在天启办婚礼，师门同聚，最为圆满。
“好主意！”萧若风笑道，“正好我奉旨返京，二师兄与心月姐姐同行，咱们一起回天启。婚礼之事，我请兄长帮忙操办，定办得热热闹闹的。”
李心月笑道：“那就有劳小师弟了。”
正说着，叶啸鹰匆匆进来：“王爷，京中来信——是八百里加急。”
萧若风接过信拆开，正是兄长萧若瑾的笔迹。信中除问候外，还提到北境近来确有异动，朝廷已加派兵力巡查。兄长叮嘱他琅琊军务必保持戒备，不可松懈。
信的末尾，萧若瑾写道：“听闻雷将军与心月姑娘好事将近，为兄在天启已略作准备。若你们决定返京办礼，一切有我。”
萧若风将信递给雷梦杀看，笑道：“二师兄你看，兄长连贺礼都备好了。”
雷梦杀看完信，心中感动：“三殿下有心了。”
萧若风收起信，正色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抓紧安排。十月中秋收毕，我陪二师兄去剑心冢提亲。十一月启程返京，正好赶上腊月初一前回天启述职。”
柳文渊在一旁道：“王爷思虑周全。草民这就去准备提亲所需礼单。”
“有劳先生。”
十月中，秋收税赋皆毕。
萧若风将琅琊军政事务暂托韩承义与几位能吏，自己则与雷梦杀、李心月、叶啸鹰及五十名亲军，轻装简从前往剑心冢。
临行前夜，萧若风特意给李先生修书一封，信中不提退学旧事，只以弟子口吻欢喜相告：
“先生座前：弟子若风谨禀。二师兄雷梦杀与剑心冢李心月情意相投，不日将往剑心冢提亲。师兄心月姐姐皆赤诚之人，天作之合，弟子闻之亦喜。师兄言愿以将来子女承继剑心冢香火，诚意昭昭。弟子知先生素来豁达，不拘俗礼，今特修书报喜。待返京后，若得先生主婚，师门同庆，则更圆满矣。弟子若风再拜。”
剑心冢位于九霄城外城山中，众人行了三日方到。
守门弟子见是李心月归来，又见琅琊王亲至，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剑心冢冢主李素王亲自迎出。这位铸剑大师须发已白，双目却仍炯炯有神，身形挺拔如松。
“爹。”李心月上前行礼。
李素王点点头，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琅琊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若风还礼：“李冢主客气了。晚辈此来，一是久仰剑心冢威名，特来拜访；二来，是替我这师兄提亲。”
他侧身让出雷梦杀。
雷梦杀上前一步，郑重长揖：“晚辈雷梦杀，拜见李冢主。”
李素王打量着雷梦杀，神色复杂。良久，方道：“你就是雷梦杀？心月在信里常提起你。”
“是。”雷梦杀坦然道，“晚辈与心月两情相悦，恳请冢主成全。”
众人入厅落座。李素王沉吟片刻，道：“你既在信中说愿让子女承继剑心冢香火，此话可当真？”
“字字真心。”雷梦杀起身，单膝跪地，“晚辈知道，剑心冢铸剑之术传承不易。晚辈娶心月，便是剑心冢的女婿，自当担起责任。将来子女中，必有一人姓李，承袭剑心冢衣钵。”
李心月也跪在雷梦杀身边：“爹，女儿心意已定。梦杀是真心待我，也是真心敬重剑心冢。”
李素王看着跪在眼前的两人，又看了看端坐一旁的萧若风，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吧。”
他扶起雷梦杀：“既然你许下这般承诺，老夫便信你一回。不过——”
李素王正色道：“剑心冢铸剑之术，非李氏血脉不得真传。他日若你二人有子嗣承袭此道，须得在剑心冢学艺十年，你可愿意？”
“愿意！”雷梦杀毫不犹豫，“晚辈明白，传承之事不可儿戏。”
李素王点点头，脸色缓和下来：“既如此，这门亲事，老夫准了。”
厅中气氛顿时松快。李心月喜极而泣，雷梦杀也红了眼眶。
萧若风起身笑道：“恭喜李冢主，恭喜二师兄、心月姐姐。”
众人重新落座，商议婚事细节。
李素王道：“按规矩，婚事当在剑心冢办。不过心月说，你们想在天启办？”
萧若风解释道：“是。晚辈奉旨需在腊月初一前返京述职，二师兄与心月姐姐同行。在天启办婚礼，一来师兄弟们大多在京，热闹；二来李先生常居学堂，若能请先生主婚，师门同庆，最为圆满。”
提到李先生，李素王神色微动：“李先生若能主婚，自是最好。”
“晚辈已修书向先生禀报。”萧若风诚恳道，“先生向来通达，师兄姐姐的喜事，定会成全。”
李素王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你们。”
婚事就此定下。
众人在剑心冢住了五日。期间李素王亲自带萧若风参观铸剑坊，讲解铸剑之术。萧若风虽不擅此道，却也听得津津有味，对这位铸剑大师的匠心和坚守深感敬佩。
临别前，李素王从内室取出一方古朴木匣，郑重递给萧若风：“王爷在琅琊平叛安民，护国安民，老夫感佩。此匣中所藏，是早年所得一块北海玄铁，铸材极佳。王爷若有朝一日需铸佩剑，可携此铁来剑心冢，老夫必亲自动手。”
萧若风躬身接过，只觉木匣入手沉实：“谢李冢主厚赠，晚辈必不负此铁之名。”
李素王又看向雷梦杀与李心月，眼中难得露出温和笑意：“你们二人，一个使指，一个有心剑，老夫便不另赠兵器了。”他取出两枚以赤金与玄铁交错打造的指环，“这对指环，以剑心冢秘法锻造，坚不可摧，上刻‘同心’二字。愿你们情比金坚，白首不离。”
雷梦杀与李心月双双跪下，郑重接过指环：“谢爹（冢主）。”
李心月仔细端详指环，只见内圈果然以极细手法镌刻着“同心”二字，不由眼眶微热。雷梦杀则将指环小心翼翼收进怀中，沉声道：“晚辈定不负所托。”
十一月初，一行人返回琅琊。
萧若风即刻开始筹备返京事宜。军务正式移交韩承义，政务由柳文渊及几位能吏暂管。亲军留七百镇守琅琊，其余三百随行护卫。
启程前，萧若风特意召见韩承义，嘱咐道：“韩将军，琅琊就拜托你了。北境若有异动，务必谨慎应对，及时通报。”
韩承义抱拳：“王爷放心，末将定守好琅琊。”
柳文渊也道：“草民会协助韩将军，处理好琅琊政务。”
萧若风点头：“有劳二位。”
十一月中旬，一切准备就绪。
萧若风带着雷梦杀、李心月、柳文渊、叶啸鹰及三百亲军，启程返京。
琅琊百姓闻讯，自发聚集相送，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十里亭。
“王爷一路平安！”
“早日归来！”
萧若风勒马回望，琅琊城在秋阳下静卧，城墙新固，炊烟袅袅，田间有农人直起身向车队挥手。
半年光阴，弹指而过。他来时马蹄踏碎的是战火与惶恐，去时身后留下的是一座安稳的城池，与无数张带着盼头的笑脸。
风过原野，卷起落叶簌簌。雷梦杀正侧首与李心月低语，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展颜一笑。叶啸鹰策马护在车旁，目光如鹰隼般巡过远近。柳文渊的车帘半卷，还能看见他低头翻阅文卷的侧影。
萧若风轻轻吐了口气，转回身，目视前方。
官道向北延伸，尽头处，天启城的轮廓似是已在天际隐约浮现。
马车轱辘压过落叶，发出规律的轻响。秋日的阳光斜照下来，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尚远，但此刻风中已有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