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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温风

common.author:糖栗团子 | common.category:奇幻 | book.words_count:1684.5common.word_thousand

第23章 雷霆雨露

book.title:景玉温风 common.author:糖栗团子 book.words_count:3.5common.word_thousand common.update_time:2026-11-09 04:47:45

翌日午后,萧若瑾如期赴太安殿偏殿觐见。他将自己精心准备的关于平抑京畿粮价的条陈一一陈述,从数据梳理、原因分析到对策建议,条理分明,务求稳妥。太安帝端坐御案后,闭目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敲两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待萧若瑾陈述完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萧若瑾垂手肃立,心中并无多少忐忑。他自信这份答卷足够扎实,既展现了处理实务的能力,又不至显得过于锋芒毕露。

“嗯。”良久,皇帝才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萧若瑾身上,那眼神却让萧若瑾心头莫名一紧,那并非审视或思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条陈写得尚可。粮价之事,户部与京兆府已在议。你既有所见,便协同他们,将这几条细化成可行章程,报上来。”

“儿臣遵旨。”萧若瑾躬身应道。这是个不错的差事,意味着他可以有限度地参与到具体政务的执行层面,既能积累经验,又不至触及核心权力。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朕听闻,”太安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近来,九皇子散学后,时常在城西青溪坊一带流连?”

萧若瑾心头剧震,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惊骇。青溪坊?那是天启城西一处相对清幽、多酒肆茶楼、文人雅士偶聚之地。若风……怎会去那里?他每日散学都由瑾宣或小顺子按时接回府中,从未听他们提起过!

“回父皇,”他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儿臣……不知此事。九弟每日散学后,皆由府中内侍按时接回,从未提及去过青溪坊。儿臣管教不严,请父皇责罚。”他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先认错,同时心中念头急转。难道是瑾宣或小顺子隐瞒了?不,他们不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若风自己偷偷去的,且避开了随行之人!

“不知?”太安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你倒是推得干净。”他不再看萧若瑾,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浊清。

浊清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人都听清:“回陛下,据内侍省回报,近两月来,九殿下确有七次在散学后,未直接回府。随行内侍言称九殿下言说想去书肆看看,或是在某处停留片刻,他们在外等候。但暗卫所见,九殿下实则独自去了青溪坊后巷。那里……常有学堂李先生踪迹。”

李先生!李长生!

萧若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若风竟然私下多次去寻李长生!而且持续了两个月之久!自己竟全然不知!是了,近来他忙于应对朝堂暗流,准备御前应答,对若风的关注确实不如以往细致,只觉他一切如常,却没想到这孩子竟有如此胆量和心思,瞒过了所有人!

“七次。”太安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骤然转厉,“萧若瑾!你身为兄长,监护不力,致使幼弟私会外臣、结交李长生,长达两月竟毫无所觉!李长生是何人你是真不知?还是佯作不知,暗中纵容?!”

“儿臣不敢!”萧若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儿臣确然不知!九弟年幼,或许是……或许是好奇,或是受了那李先生些许引诱……儿臣疏于管教,失察之罪,甘愿领受!但儿臣绝无纵容之心,更无结交外臣、窥探圣意之胆!请父皇明鉴!”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既是惊惧,更是后怕。若风此举,触动了父皇最敏感的神经——对李长生那超越皇权的力量的忌惮与无力感。而自己作为监护人,失察之罪可大可小,全在父皇一念之间。

“好奇?引诱?”太安帝冷哼一声,“李长生是何等人物?他会无缘无故‘引诱’一个六岁稚童?萧若风又非痴愚,能连续两月瞒过随从,独自寻去,这份心智胆量,岂是寻常六岁孩童所有?你这个哥哥,当真是‘教导有方’啊!”

这话已是极重的指责,暗指萧若瑾有意培养若风结交李长生,其心可诛。

萧若瑾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被曲解,只能重重叩首:“儿臣愚钝,管教无方,致使幼弟行差踏错,惊扰天威。儿臣罪该万死!但儿臣对父皇忠心耿耿,对九弟唯有爱护教导之心,绝无半分不轨之念!九弟年幼无知,若有错处,皆是儿臣教导不力之过!请父皇重重责罚儿臣,但求……但求念在九弟尚且年幼,饶他一次!”他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求能保住若风。

殿内死寂,只有萧若瑾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太安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如铁:“皇子失德,兄长失察,皆不可轻纵。三皇子萧若瑾,监护不力,着廷杖二十,于殿外执行。九皇子萧若风,禁足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半步,亦暂停上书房课业。其身边随侍内侍,杖毙。”

“廷杖二十……杖毙随侍……”萧若瑾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廷杖二十,足以让他数月下不了床,更是公开的羞辱与惩戒。而杖毙随侍……这是在警告所有人,也是切断若风与外界的某些联系!

“儿臣……领旨谢恩。”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再次重重叩首。

廷杖就在太安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执行。春寒料峭,冰冷的石板硌着膝盖。厚重的刑杖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萧若瑾咬紧牙关,一声未吭,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血水混杂在一起。

二十杖毕,他几乎瘫软在地,背上衣袍破损,渗出暗红的血迹。两名侍卫将他架起。

浊清走到他面前,垂目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低声道:“陛下口谕:三皇子伤重,着即抬回府中静养。伤愈之前,不必再至翰林院,府中一应事务,亦交由内侍省暂管。”

这是变相的软禁与剥夺权柄。萧若瑾连谢恩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被抬上马车,一路昏昏沉沉地送回府邸。府中早已得到消息,一片死寂。瑾宣和小顺子眼睛通红,强忍着悲痛与恐惧,指挥着人将他小心安置在卧房榻上,又急忙去请太医。

直到背上敷了药,剧痛稍缓,萧若瑾才从半昏迷中恢复一丝清明。他第一句话便是:“若风呢?”

瑾宣跪在榻前,声音哽咽:“九殿下……在自个儿房里。陛下派来的人守着门口,不准任何人进出。殿下,您……”

萧若瑾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颤。他必须尽快见到若风,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更要……为接下来可能更严峻的局面做准备。

“去……想办法,递个话给若风,”他声音嘶哑,“就说……哥哥没事。让他别怕。什么都别说,等哥哥。”

“是。”瑾宣抹了把眼泪,急忙去了。

然而,没等萧若瑾养上两日,更坏的消息传来——李长生直接递了帖子到宫里,言明看中了九皇子萧若风的根骨心性,欲收其为徒,带入学堂教导。

帖子措辞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无疑是在皇帝震怒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了一把盐。

萧若瑾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药。他沉默地将药碗放下,良久无言。

李长生此举,看似是欣赏若风,实则是将若风,也将他们兄弟,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置于父皇猜忌的烈火上炙烤。拒绝?且不说李长生是否会罢休,单是若风的前程和可能的机缘,或许就彻底断了。接受?父皇那里如何交代?他们兄弟将彻底被打上“与李长生勾结”的烙印,未来在宫廷中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这是一道几乎无解的死题。

然而,萧若瑾在最初的绝望与愤怒之后,却渐渐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着若风这几个月来的变化,那偶尔闪过的深思,那些超乎年龄的提问……或许,若风与李长生的“偶遇”,并非全然是祸事。李长生那样的人物,若真对若风不利,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他看中若风,或许真是因为若风的资质心性。

而父皇的震怒,与其说是针对若风结交李长生,不如说是对他自己无法掌控李长生、甚至需要忌惮李长生的无力感的宣泄。他们兄弟,只是撞在了枪口上。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将这场危机,转化为一丝机遇?一条在绝境中,为若风搏出的、或许能摆脱宫廷桎梏、拥有不同未来的路?

这个念头极其冒险,甚至可能万劫不复。但事已至此,他们已无退路。

他强撑着坐起身,不顾背上伤口撕裂的疼痛,对守在一旁的瑾宣沉声道:“准备笔墨。我要……上书陈情。”

“殿下!您的伤……”瑾宣惊呼。

“快去!”萧若瑾语气斩钉截铁。

纸铺好了,墨磨浓了。萧若瑾握着笔,手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但他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

他不能替若风决定未来。但他可以为若风争取一个选择的机会,铺平一条可能的路,哪怕这条路需要他以血肉乃至前程去铺垫。

笔尖落下,一字一句,皆是血泪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要向父皇陈情,陈明若风年幼无知,纯是被高人风采所引,绝无他意;陈明自己失察之罪,甘受一切惩罚;更要……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或许能让父皇稍减震怒、甚至觉得“有利可图”的建议——若蒙李先生青眼,收九弟为徒,一则可得名师教导,或能成国之栋梁;二则……或许能借此,与那位超然物外、连父皇都无可奈何的李先生,建立一丝微弱的、可控的联系。

这无疑是与虎谋皮,是在帝王心术的刀尖上跳舞。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若风搏出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的办法。

信写完了,他仔细封好,交给瑾宣:“想办法,务必送到浊清公公手中,亲自递到御前。”

窗外,春雷隐隐,乌云压城。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而这一次,他要用这满背的伤痛和满腔的孤勇,去为弟弟,求一个或许截然不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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