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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温风

common.author:糖栗团子 | common.category:奇幻 | book.words_count:1684.5common.word_thousand

第21章 雪街雏凤鸣

book.title:景玉温风 common.author:糖栗团子 book.words_count:4.3common.word_thousand common.update_time:2026-11-09 04:47:45

叶羽一案的风波,如同冬日的寒流,在年关前后肆虐了一番后,似乎也随着积雪的消融,渐渐沉入天启城繁华表象之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讳莫如深的谈资。朝堂上,二皇子萧燮风头更劲,其所属的陇西李氏一党也水涨船高,隐隐有把控朝局之势。与之相比,三皇子府依旧门庭冷落,萧若瑾每日往返于府邸与翰林院之间,如同一个沉默的背景板。

转眼已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按惯例,京城解除宵禁三日,金吾不禁,百姓赏灯游街,热闹非凡。这也是宫中皇子,尤其是年幼尚未开府建衙者,一年中少数被允许在侍卫陪同下游玩市井的日子。

萧若瑾早几日便向宫中递了折子,请示可否带九皇子萧若风出府观灯。批复很快下来,准了,但限定时辰,且必须由可靠侍卫及内侍跟随。浊清甚至特意派了两名身手不错、面相普通的太监随行,明为保护,实为监视,萧若瑾心知肚明。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萧若瑾给若风换了身不打眼的寻常富家子弟棉袍,自己也只着素色常服,带着瑾宣、小顺子以及浊清派来的两人,低调地出了府门。

长街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鱼龙舞动,光影流转,映照着一张张喜悦的面孔。叫卖声、嬉笑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烤肉、酒香以及冬日清冽的气息。

若风紧紧抓着哥哥的手,小脸因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糖画摊子前流连,猜灯谜的铺子前驻足,看到舞龙队伍经过更是激动得直跳。萧若瑾由着他,只在他想买零嘴玩意儿时,让瑾宣付钱,自己则始终保持着几分警惕,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人群。

他们沿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慢慢前行,不知不觉拐入一条相对僻静些的横街。此处也有灯,但人少了许多,多是些售卖手工小玩意、旧书古玩或是提供茶水歇脚的小铺面。

就在经过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老者摊前时,一阵突兀的争吵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袍子、满脸横肉、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正指着摊后一个穿着打补丁旧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呵斥:“老东西!不长眼吗?把脏水泼到爷的靴子上了!知道爷这双靴子值多少钱吗?把你摊子卖了都赔不起!”

老妇人吓得瑟瑟发抖,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这位爷……老身不是故意的,刚才是收拾东西,没留神盆子翻了……老身给您擦擦,给您擦擦……”说着就要用自己破旧的袖子去擦那汉子的靴面。

那汉子却一脚将老妇人伸过来的手踢开,嫌恶道:“滚开!你这脏手也配碰爷的靴子?少废话,赔钱!十两银子!拿不出来,今儿就别想走!”

周围已有三三两两的行人驻足围观,但见那汉子气势汹汹,家丁彪悍,都只敢远远看着,无人上前。

老妇人一听十两银子,更是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爷,行行好……老身这摊子所有东西加起来也不值一两银子……老身孤老婆子一个,靠编点竹器糊口,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啊……求爷高抬贵手……”

“拿不出?”汉子冷笑,“拿不出就拿你摊子抵!再不然,跟爷回去,做几个月苦力抵债!”说着,示意家丁就要去掀摊子,抓人。

“住手。”

一个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棉袍、玉雪可爱的小男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萧若风。他小脸绷得紧紧的,走到那汉子与老妇人之间,将吓得瘫软的老妇人挡在身后。

萧若瑾在人群中看着,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对想要动作的瑾宣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弟弟身上。他想看看,若风会如何处理。

那汉子先是一愣,待看清是个半大孩子,顿时嗤笑:“哪来的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想学人出头?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若风并不惧怕,仰着小脸,声音清晰:“这位大叔,我刚才看见了,是这位婆婆转身时,你带来的那个人,”他指了指汉子身后一个家丁,“故意用脚绊了一下她装水的木盆,盆才翻的。水是溅到你靴子上了,但并非婆婆故意,实是有人使坏。你要赔钱,也该找使坏的人赔,或者,你自己管教不严,也该自己承担。”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而且直接点出了关键——是对方的人故意使绊。那被指的家丁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自己主子。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议论声,看向那汉子的眼神也变了。

汉子脸上横肉一抖,恼羞成怒:“放屁!小崽子胡说什么?爷的人怎么会干这种事?分明是你和这老东西一伙的,想赖账!”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揪若风的衣领,“小兔崽子,看来不给你点教训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萧若瑾眼神一冷,正要示意侍卫上前,却见若风不退反进,小身板一矮,灵活地避开了那汉子蒲扇般的大手,同时脚下看似无意地一勾——正是这些日子练习基础步法时学到的巧劲。那汉子猝不及防,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亏被身后家丁扶住,更是狼狈。

“你……你还敢动手?!”汉子暴怒。

“我只是躲开而已。”若风站定,依旧挡在老妇人身前,小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神坚定,“有理说理。你靴子脏了,婆婆愿意帮你擦干净,已是赔礼。你若坚持要赔钱,我们可以去前面街口的巡城兵马司值哨那里,请兵爷来断一断,看看到底是谁的责任,该赔多少。当街欺凌老弱,强索钱财,按律也是要管一管的。”

去兵马司?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本是这条街上的一个地痞头目,平日欺压些小商小贩,讹点钱财,最怕的就是见官。眼前这孩子年纪虽小,说话却句句在理,态度不卑不亢,显然不是普通人家孩子。再看这孩子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气质沉稳、目光警惕的随从(萧若瑾等人),心中更虚。

他狠狠瞪了若风一眼,又扫了扫围观人群,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算老子今天倒霉!碰上个小瘟神!我们走!”说完,带着家丁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老妇人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若风就要磕头:“谢谢小公子,谢谢小公子救命之恩……”

若风连忙扶住她:“婆婆快起来,不用谢。”他从自己随身的小荷包里(里面是萧若瑾给他买零嘴的散碎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掏出约莫二三十文钱,塞到老妇人手里,“婆婆,你的盆摔坏了,这些钱你拿去买个新的,剩下的贴补家用。以后摆摊小心些。”

老妇人感动得泪流满面,千恩万谢。

若风处理完,走回萧若瑾身边,小声道:“哥哥,我……我这样处理,可以吗?”他刚才全凭一股义愤和平时哥哥教导的“道理”行事,此刻面对哥哥,才有些忐忑。

萧若瑾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慰。他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做得很好。明辨是非,据理力争,不畏强横,亦存仁心。最后给婆婆些钱,既解她一时之困,也全了你的善念。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要先确保自身绝对安全。那汉子若真不管不顾动手,你虽有些武艺,力气却远不及他。以后要更学会借势,比如一开始就大声呼唤巡街兵士,或示意瑾宣他们上前。”

若风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醉意、却又清越异常的声音,从旁边一间小酒馆二楼的窗户里传来:

“嘿,有意思。小小年纪,道理讲得挺明白,手脚也还利落,心肠也不坏。难得,难得。”

萧若瑾心中一凛,抬头望去。

只见那窗户支着,一个身影斜倚在窗边。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却又不完全是道袍制式),白发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散落肩头。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眉眼极其疏朗好看,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气质却飘渺出尘,又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懒散。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又背着光,但萧若瑾却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在若风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兴味。

是学堂李先生,李长生!萧若瑾立刻认了出来。虽未正式见过,但这副打扮气质,与传闻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父皇都颇为忌惮的学堂李先生一般无二。

李长生似乎对萧若瑾没什么兴趣,目光很快又落回若风身上,咕哝道:“根骨是块好材料,心性也透亮……比某些心思弯弯绕绕、看着就闷的家伙顺眼多了。”他说的“某些家伙”,眼光似乎若有若无地瞟了萧若瑾一下。

萧若瑾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紧。这位李先生果然如传闻般性情古怪,目无下尘,而且似乎……对他观感不佳。

李长生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对若风招了招手:“喂,那小娃娃,你过来。”

若风有些疑惑,看了看哥哥。萧若瑾沉吟一瞬,微微点头。这位李先生虽行事莫测,但以他的身份地位,倒不至于当街对个孩子不利。

若风走到酒馆楼下,仰头望着。

李长生打量着他,忽然问道:“刚才那恶汉要打你,你怕不怕?”

若风想了想,老实回答:“有一点怕。但更怕婆婆被他欺负。”

“那你觉得,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有用,还是拳头有用?”

“先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又不能任由他欺负人,那就……可能需要用拳头保护自己和要保护的人。但最好能让官家的人用律法管他。”若风的回答,显然融合了刚才哥哥的教导和自己的理解。

李长生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哈哈一笑:“好一个‘先讲道理,后护该护’!不错不错,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遇到事却缩卵的酸儒强,也比那些只知好勇斗狠的莽夫强。”他晃了晃酒葫芦,“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萧若风。”

“萧若风……嗯。”李长生念了一遍,又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沉默不语的萧若瑾,撇了撇嘴,“你哥哥教你的?”

“哥哥教我很多。”若风挺起小胸膛。

“他啊……”李长生拖长了音调,似笑非笑,“教得倒是周全稳妥。不过嘛,太周全了,有时候就少了点意思。”他忽然从窗口探出身子,吓得若风后退一步,却见他只是将酒葫芦递了下来,“娃娃,敢不敢喝一口?”

若风愣住了,摇摇头:“哥哥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迂腐!”李长生翻了个白眼,自己收回葫芦灌了一大口,“行了,没意思。走吧走吧,看灯去。”

他摆摆手,像是失去了兴趣,缩回窗内,窗户也“啪”地一声关上了。

萧若瑾上前牵回若风,对着那紧闭的窗户方向,拱手微微欠身,然后带着弟弟和随从,迅速离开了这条街。

直到走出很远,融入主街喧闹的人潮中,萧若瑾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李长生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和评价,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位连父皇都无可奈何的世外高人,似乎对若风流露出了兴趣,但对自己……却明显不喜。

这对若风是福是祸?对他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哥哥,刚才那位先生……好像很厉害?”若风小声问。

“嗯,那是学堂的李先生,一位世外高人。”萧若瑾简单解释,叮嘱道,“以后若再遇见,要恭敬,但也不必过分亲近。他的话,听听就好,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

“哦。”若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街上的花灯吸引了注意力。

萧若瑾却再无观灯的心情。他抬头望去,满城灯火璀璨,恍若星河倒悬。在这片璀璨之下,却不知隐藏着多少明枪暗箭,多少莫测人心。

雏凤清鸣,已初试啼声,引来了蛰伏云端的真仙一瞥。

前路,似乎又多了几分变数。

雪虽已停,风却未止。而这刚刚展露头角的锋芒,又该如何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道中,寻得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他握紧了若风的手。

无论如何,他都会护着他,直到他羽翼丰满,能够独自翱翔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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