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天启城东的一条清幽巷陌深处停下。
萧若风抱着那柄“静察”剑，跟着布衣少年下了车。眼前是一座看似普通的深宅大院，灰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书二字：学堂。
字体飘逸洒脱，似有云雾流淌其间。
学堂分内堂和外堂，能入外堂的已是北离各城州百里挑一的俊秀之才，但只有入了内堂才有机会拜入李先生门下。
布衣少年叩门三声，两轻一重。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位青衣老仆垂手立在门内，对少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院内别有洞天。穿过影壁，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青石铺地，古树参天，左侧有一方池塘，残荷犹存，右侧则是一片修竹，随风飒飒。正厅是一座敞轩，没有门扇，可望见里面摆着数张书案蒲团，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幅巨大的泼墨山水，云山雾罩，气势磅礴，落款处只有一个“李”字。
敞轩后还有数进院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规模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
布衣少年将萧若风引至正厅前，轻声道：“九殿下在此稍候，先生即刻便到。”
萧若风点点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庭中，小手紧紧抱着剑，目光却忍不住打量四周。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奢华，却自有一种疏朗清旷的气韵，空气里仿佛流淌着书卷墨香与草木清气，让他因离别而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片刻，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不是一个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醒目的红。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劲装红衣似火，腰间佩剑，剑鞘古朴，剑柄处镶着一颗暗红的宝石。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狂傲之气，行走间步伐沉稳，目光扫过萧若风时，锐利如剑，带着审视。
红衣少年身侧，是一位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少年，年纪相仿，眉眼生动，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眼神灵活地转着，一看便是活泼多言的性子。他正低声对红衣少年说着什么，红衣少年只是偶尔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萧若风身上。
随后是两位并肩而行的少年。左边一位，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手持一柄白玉骨扇，头戴白色帷帽，轻纱垂落至肩，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一个清隽的下颌。他步履轻盈，与身侧之人保持着一尺有余的距离，仿佛靠近些便会沾染尘埃。右边那位，则是一身玄黑劲装，怀抱一柄黑鞘长剑，头戴黑色帘帽，黑纱遮面，连手上都戴着黑色手套，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隐约可见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左颊处似乎有一片深色的阴影。他沉默寡言，行走间悄无声息。
最后是一位浅蓝衣衫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温润，眉眼含笑，手中把玩着一支青翠玉笛，步履从容，气质清华。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萧若风，微微颔首示意。
五个少年，五种颜色，五种气质，就这样或单独或并肩，来到了敞轩前，在萧若风面前站定。
红衣少年率先开口，声音清越，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新来的？姓甚名谁，报上家门。”语气直接，倒不算太客气。
萧若风站直了小身子，不卑不亢地回答：“北离萧氏，行九，名若风。”
“哟，还真是位皇子殿下。”蓝衣少年笑眯眯地接话，拱了拱手，“失敬失敬。我是雷梦杀，江南霹雳堂雷家堡的。这位红衣服的，是顾剑门，柴桑城金钱坊顾家的二公子。”他语速轻快，介绍得利落。
顾剑门瞥了雷梦杀一眼，对萧若风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雷梦杀又指向那白衣帷帽和黑衣帘帽的两人：“这两位，穿白的是柳月，秀水山庄的少庄主；穿黑的是墨晓黑，墨家这一代的翘楚。他们俩差不多同时入门，谁也不服谁排行第四第五，所以嘛……”他眨眨眼，“你暂时可以忽略这个排序。”
柳月隔着白纱似乎淡淡扫了雷梦杀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掌心。墨晓黑则连头都没动一下，仿佛一尊黑色的雕塑。
“最后这位，”雷梦杀指向那浅蓝衣衫、把玩玉笛的少年，“洛水山庄少庄主，洛轩，我们叫他轩六。”
洛轩温文一笑，对萧若风道：“九殿下初来，不必拘谨。学堂之内，只论同门，不论身份。”他声音清朗悦耳，令人如沐春风。
萧若风正要回礼，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从敞轩内传来：“都到了？进来吧。”
众人神色一肃，连最跳脱的雷梦杀也收敛了笑容，顾剑门眼中的狂傲之色稍敛，柳月和墨晓黑挺直了脊背，洛轩也端正了姿态。五人依次步入敞轩，萧若风连忙跟上。
敞轩内，李长生一袭青衫，坐在主位的蒲团上，面前一方矮几，几上置一炉香，青烟袅袅。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容平和，眼神深邃如古井，望之令人心生宁静。他身侧墙上，那幅巨大的泼墨山水画似乎随着他的存在而隐隐流动。
李长生目光扫过众人，在萧若风身上略停一瞬，微微点头。
“今日，老夫添一新弟子。”李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萧若风，自今日起，入我门下，为七弟子。”
萧若风闻言，立刻上前几步，走到李长生面前，将怀中的“静察”剑轻轻放在身侧，然后撩起衣袍，郑重地跪拜下去。
“弟子萧若风，拜见师傅！”他声音清亮，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李长生安然受了他三拜，方道：“起来吧。”
萧若风起身，垂手而立。
李长生看着他，缓缓道：“入我学堂，需守我规矩。一，尊师重道，勤学不辍；二，明辨是非，持身以正；三，同门互助，不得相残；四，所学所悟，可用于善，不可为恶。你可能做到？”
“弟子谨遵师命，定当恪守！”萧若风肃然应答。
“好。”李长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转向其他弟子，“你们几个，也见见新师弟。日后便是同门，当相互砥砺。”
雷梦杀第一个笑嘻嘻地开口：“欢迎小师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事找师兄！”他拍了拍胸脯。
顾剑门抱拳，简洁道：“顾剑门。”
柳月隔着白纱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轻纱传来，清冷如玉石相击：“柳月。”
墨晓黑只是略一点头，算是招呼。
洛轩笑容温煦：“洛轩。小师弟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可来问。”
李长生看着这几个性格迥异的弟子，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些许纵容，他对萧若风道：“你上面有六位师兄。大师兄……”他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泼墨山水画，“云游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日后有缘自会得见。其余几位，你也认识了。雷二、剑三、柳四、黑五、轩六……往后，你便是风七。”
萧若风听到这有些随意的称呼，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师傅。”
“学堂弟子，当有风仪。”李长生继续道，指了指众人身上颜色各异的衣衫，“以后，若需你们代表学堂行事时，都换上统一的弟子服。白衣胜雪，公子如玉，才该是学堂弟子应有的风范。”
柳月闻言，帷帽似乎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对这“统一服饰”颇感满意。墨晓黑则依旧毫无反应。
“今日若风初至，暂且安顿。”李长生对那布衣少年道，“清风，带他去住处，熟悉环境。明日辰时，于此集合。”
名唤清风的布衣少年应声上前。
李长生又看向其他弟子：“你们各自功课，不得懈怠。散了吧。”
众人齐齐行礼：“是，师傅。”
退出敞轩后，雷梦杀立刻活跃起来，凑到萧若风身边：“小师弟，走，师兄带你去逛逛学堂！后院有练武场，藏书阁，还有药圃丹房……对了，你住哪间？我帮你看看风水！”
顾剑门抱着胳膊走在一旁，闻言嗤笑一声：“雷二，你那半吊子的风水之术，就别拿出来显摆了。”
“嘿！顾老三，怎么说话呢！”雷梦杀不服。
洛轩笑着打圆场：“好了，先让清风带小师弟去住处吧。来日方长。”
柳月已经飘然走向另一条回廊，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墨晓黑则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萧若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离家的怅惘与初来的忐忑，不知不觉被这鲜活而生动的同门氛围冲淡了些许。他抱紧了自己的剑，跟着清风走向后院。
新的生活，就此开始。
他是北离九皇子萧若风，也是学堂弟子，风七。
前方是未知的修行之路，身边是形色各异的师兄，头顶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先生。稚嫩的肩头，已悄然压下了一份重量，也点燃了一簇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