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剑法演练之后，学堂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师兄们练武时更加专注沉静，连最闹腾的雷梦杀，捣鼓火器时也多了几分凝神思索的意味。
萧若风更是将那股浩瀚剑意深埋心底，每日练功愈发刻苦。他知道自己根基尚浅，距离那等境界犹如云泥之别，但心中那簇被点燃的火苗，却驱使着他不断前行。
李长生并未再提起“天下第二”，日常教导依旧随性自然。只是偶尔，他会在萧若风练习《裂国剑法》或“流云步”时，看似随意地点拨一两句，往往直指关窍，令萧若风茅塞顿开。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萧若风七岁了。
他的身量又长高了一截，脸上孩童的圆润褪去些许，显出清秀的轮廓。长期习武让他的身体结实匀称，动作间多了几分轻捷沉稳。
这一日午后，练武场上。
萧若风正在练习“流云步”。只见他身影在场中穿梭，步伐轻盈变幻，衣袂飘飘，已颇有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练到酣处，他身形陡然加速，足尖在青石地面上连点数下，竟如燕子抄水般掠过三丈距离，稳稳落在场边兵器架旁。
“好！”一声喝彩传来。雷梦杀不知何时抱臂站在不远处，笑嘻嘻地看着他，“小师弟，这‘流云步’被你练得可以啊！比刚来时强多了！”
萧若风抹了把额头的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师兄过奖了，比起师兄们还差得远。”
“嘿，你才多大！”雷梦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想当年我刚入门时，连站桩都站不稳。你这进度，已经算快的了。来，让师兄试试你的斤两！”
说罢，不待萧若风回应，雷梦杀身形一晃，一指已至面门。指风凌厉，带着雷霆的气息，正是雷家指法中的“惊雷指”。
萧若风心头一凛，下意识施展“流云步”，侧身滑步，险险避开这一指。然而雷梦杀变招极快，指法一转，化指为掌，横扫而来。
萧若风接连闪避，步法灵动，将“流云步”的借力卸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但他内力远不及雷梦杀，速度力量皆处下风，几招过后，便觉压力倍增，呼吸微促。
“不错不错！步法确实练到家了！”雷梦杀口中赞着，手上却不留情，攻势越发紧密，“不过光会躲可不行，看你怎么接我这一招！”
话音未落，雷梦杀身形陡然拔高，凌空下击，指法迅速，能撕裂长风，声音仿若鬼神夜哭，最强发挥之时指间有惊雷乍响，此为惊雷指法第二招“不归”。
萧若风避无可避，一咬牙，不再闪躲，而是沉腰坐马，双臂交叉上举，硬接此招！
“砰！”
指臂相交，萧若风只觉一股灼热巨力涌来，双臂发麻，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雷梦杀落地，收了指法，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咦？小师弟，你硬接我五成力的‘不归’，居然只是退了三四步？你这内功根基，打得可以啊！”
萧若风深吸几口气，平复翻腾的气血，摇头道：“二师兄手下留情了，我若真被你打实了，怕是要躺上几天。”
“话不能这么说。”雷梦杀正色道，“你才练多久？能有这般根基，已是极难得。师傅常说，武道修行，内力为根。你这根，扎得挺稳。”
这时，顾剑门的声音冷冷传来：“雷二，你又在欺负小师弟？”
只见顾剑门抱剑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萧若风微微发红的双臂，又看向雷梦杀。
雷梦杀忙道：“哪有！我是在指点小师弟！顺便试试他的功夫进境！”
顾剑门没理他，走到萧若风面前，问道：“方才你为何选择硬接，而非继续以步法周旋？”
萧若风想了想，认真答道：“三师兄，二师兄那一招封死了我所有退路，继续闪避只会落入更被动的境地。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正面一搏，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顾剑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判断不错。但你根基尚浅，硬拼非明智之举。方才若是我，会在雷二凌空之际，以‘流云步’第三变‘踏云式’抢攻他下盘，逼他变招。”
萧若风眼睛一亮，细细思索顾剑门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踏云式”是“流云步”中少有的、蕴含上抢攻势的步法变化，他之前练习时多用于追击，却没想到可以如此运用。
“多谢三师兄指点！”他真心实意地拱手。
顾剑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常待的角落，继续抱剑静立去了。
雷梦杀撇撇嘴：“顾老三就爱说教。”随即又笑嘻嘻地对萧若风道，“小师弟，别听他瞎说。你刚才应对得已经很好了！走，师兄带你去吃好吃的，补补力气！”
萧若风失笑，婉拒道：“多谢二师兄，我今日的《裂国剑法》还没练完。”
“啧啧，这么用功。”雷梦杀也不勉强，挥挥手，“那你去吧，我自己找乐子去。”
萧若风看着雷梦杀蹦跳着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拾起自己的木剑，走向练武场另一侧专门辟出的剑术练习区。
《裂国剑法》的练习是每日必修。经过近一年的苦练，第一境“绝生”的三十六式基础剑招，他已能连贯使出，虽因内力所限威力不足，但招式间的衔接转换已颇为流畅，那股决绝凌厉的剑意也越发明显。
他凝神静气，起手式“裂土分疆”缓缓刺出。木剑破空，带着细微的锐响。紧接着，“横扫千军”、“剑断山河”、“绝处逢生”……一式式施展开来，剑风渐起，卷动地上浮尘。
练到第二十七式“玉石俱焚”时，他忽然心有所感。这一式本是同归于尽的惨烈杀招，讲究将全身精气神凝于一剑，有去无回。但此刻，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天下第二”剑法中那股“包容万象、圆融自在”的意境。
手中的剑招不由自主地发生了一丝细微变化。原本一往无前、决绝惨烈的剑势，在达到巅峰的瞬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回旋”之意，仿佛玉石俱焚之后，仍有星火留存，死中蕴生。
“咦？”
一声轻咦自身后传来。萧若风收剑回身，见洛轩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手持玉笛，含笑望着他。
“六师兄。”萧若风忙行礼。
洛轩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剑上，温声道：“方才那一式‘玉石俱焚’，你使得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回环之意？”
萧若风挠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练着练着，忽然觉得这一式不该只有‘绝’，或许……也该有一丝‘生’的余地？”
洛轩眼中异彩一闪，赞道：“好悟性！小师弟，你这可是触摸到了‘剑意生变’的门槛了。师傅常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将固有招式练出属于自己的理解变化，才是真正开始领悟剑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变化需有根基。你这‘回旋’之意虽妙，但内力运转似乎有些滞涩，可是后力不继？”
萧若风点头：“是，那一变之后，感觉内息运转不如前招顺畅。”
洛轩沉吟片刻，道：“你且将那一式再使一遍，慢一些，我看看。”
萧若风依言，缓缓使出“玉石俱焚”，在剑势将尽未尽时，尝试融入那丝回旋之意。
洛轩凝神观看，在他变招的瞬间，忽然出笛，玉笛轻点在他持剑的右手腕脉附近。“气走‘手少阳三焦经’，转‘阳池穴’，再引回‘外关’……对，就是这样。”
一股温和醇正的内力自玉笛传来，导引着萧若风体内微弱的内息，沿着一条他平日不曾注意的经脉路线流转。那原本滞涩的感觉顿时消解，剑势回旋变得自然圆融。
“记住这个路线。”洛轩收回玉笛，“‘裂国剑法’刚猛，内力多走阳刚经脉。但你年纪小，经脉未固，一味强走刚猛路线易伤根基。适当地融入一些阴柔回环的运劲法门，可刚柔相济，对你的成长更有益处。”
萧若风细细体会方才内息流转的感觉，若有所悟：“多谢六师兄指点！”
“不必客气。”洛轩微笑，“同门之间，本该互相砥砺。你天赋悟性俱佳，又肯下苦功，将来成就必不在我等之下。只是切记，莫要贪功冒进，根基稳固方是长远之道。”
萧若风郑重应下。
夕阳西下时，萧若风结束了一天的练习，拖着有些疲惫却充实的身躯回到自己院落。洗漱完毕，他坐在窗前，就着最后的天光，提笔给兄长写信。
信中，他详细讲述了今日与雷梦杀切磋、得顾剑门和洛轩指点的经过，也写了自己对“裂国剑法”的新感悟。最后，他写道：“……兄长勿念，若风一切安好，武功亦有寸进。师傅与诸位师兄待我甚厚。惟愿兄长亦珍重自身，勿过于操劳。”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信仔细封好。窗外，暮色四合，学堂各处陆续亮起灯火。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向星空。天启城的夜空不如野外澄澈，但仍有繁星点点。
他想起了“天下第二”那浩瀚如星海的剑意，想起了师傅飘然而去的身影，想起了兄长沉静却坚定的目光。
路还很长。
但他已不是那个需要兄长完全庇护的孩童了。在这座看似普通却卧虎藏龙的学堂里，他正一点点地积累力量，打磨锋芒。
终有一日，他要凭手中之剑，守护想守护的人，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微凉。萧若风握了握拳，转身回屋。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修炼。
根基初成，道阻且长。而他，将一步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