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潺潺流过。转眼间，萧若风已在学堂度过了三个春秋。
十岁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不少，已到萧若瑾肩头。常年的习武练剑，让他的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褪尽了孩童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清澈，偶尔闪动时，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睿智锋芒。
三年间，他的武功进境扎实而稳健。在李长生因材施教的点拨和诸位师兄的帮助下，他成功突破九品壁垒，正式踏入金刚凡境。内力凝实，可外放护体，《裂国剑法》的第一境“绝生”已臻圆满，开始触摸第二境“破风”的门槛。“流云步”更是炉火纯青，配合他日益深厚的内力，施展起来如鬼似魅，寻常武者已难捕捉其身形。
但让萧若风在学堂内外渐渐显露头角的，并不仅仅是武功。
李长生的教导包罗万象，除了武道，更重经史韬略、诗词文章、天文地理乃至医卜星象。萧若风本就聪颖，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刻苦异常。他往往是最早到敞轩等候，最晚离开的一个。遇到不解之处，不仅向师傅请教，也常与洛轩、顾剑门等人探讨。洛轩博学，顾剑门虽寡言却见解独到，都给了他不少启发。
渐渐地，在学堂内部的讨论乃至与来访的外堂优秀学子辩论时，萧若风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见识与沉稳气度。他能将武道至理与兵法韬略融会贯通，分析时事往往切中要害，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更兼举止谈吐温文尔雅，不卑不亢。
一日，天启城中文坛泰斗、致仕多年的老翰林王老先生受邀来学堂讲学，谈及前朝兴衰得失。席间有外堂学子质疑其某些观点，引经据典，言辞颇为激烈。王老先生虽学识渊博，但年事已高，一时未能尽数回应。场面略显尴尬。
萧若风当时也在座。他默默听完双方辩论，待那学子言毕，方起身，对王老先生执弟子礼，然后转向那学子，语气平和地将对方引用的典籍出处、上下文背景一一道出，并指出其理解中的几处偏颇之处，同时肯定了王老先生观点中更深层的忧思。他言辞清晰，逻辑严密，既维护了前辈的体面，又点明了问题的实质，更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主张为政当“文武并举，刚柔相济”，与治国用兵之道暗合。
一番话说完，满座寂然。王老先生捻须颔首，眼中露出激赏之色。那质疑的学子也面红耳赤，心服口服地拱手认错。此事很快在学堂内外传开，萧若风“学识渊博、思辨敏捷”的名声不胫而走。因他年纪尚小，众人便半是调侃半是钦佩地称他为“学堂小先生”。
这个称呼起初只在学堂内部流传，后来不知怎的，渐渐传到了外面。一些关注学堂动向的朝臣、文士乃至江湖中人，都开始留意起这位年幼却显露不凡的九皇子。
萧若瑾在府中听到小顺子带回的这个消息时，正对着“玲珑阁”新送来的账册和图样。他放下手中的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骄傲。
“小先生……”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笑意更深，“倒是贴切。”
这三年来，“玲珑阁”在福伯与赵怀安的悉心经营下，已然在天启城的高门女眷中小有名气。它以设计独特、工艺精湛、私密性高着称，虽从不公开售卖，只接受极少数经由可靠中间人介绍的预约定制，但每一件作品都堪称艺术品，引得贵妇们趋之若鹜。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为萧若瑾带来了相当可观的、隐秘的财富。
萧若瑾用这些钱，不仅足够支撑若风在学堂的一切用度（尽管若风依旧节俭），还能暗中资助一些可靠的人手，布下几处不起眼却有用的眼线，并继续投入“玲珑阁”的扩大与改良。他甚至通过福伯，暗中资助了一家因主人病故、即将倒闭的旧书坊，将其改为一个清雅的茶舍兼书局，作为搜集消息、接触各色人等的据点。
一切都在暗中、缓慢而坚定地进行着。而弟弟的成长与扬名，无疑是这三年来最让他感到温暖与动力的事情。
他提笔给若风回信，除了照例的叮嘱与关切，特意写道：“闻弟有‘小先生’之誉，兄心甚慰。然虚名累人，勿以为恃。但守本心，精进不止。兄一切安好，勿念。”
信送出去不久，某日下朝回府，萧若瑾在宫门外偶遇了浊清公公。浊清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在擦肩而过时，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陛下近日，问起过九殿下在学堂的课业。”
萧若瑾心头微震，面色如常地颔首示意，脚步未停。
父皇……开始注意到若风了。
这是福是祸？他无法断言。但至少，若风不再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可以随意拿捏的稚子。他凭自己的努力，在学堂那片独特的土壤里，长出了引人注目的枝叶。
回到府中，萧若瑾独坐书房，沉思良久。他知道，随着若风逐渐长大，显露锋芒，他们兄弟二人将不可避免地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他必须更谨慎，也要更强大。
窗外，秋意已深。庭中银杏叶金黄灿烂，随风飘落。
萧若瑾想起若风信中曾提到，学堂那几株老银杏今年结果颇丰。他想象着弟弟在树下练剑，金叶飘飞的情景，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里，又生出一丝明亮的期待。
他的若风，正在成长为他所期望的、甚至超出他期望的模样。
而这，正是他所有努力的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