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撞击声与嘶哑的怒吼，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太医院门前的死寂。雨水哗哗，却压不住那一声声“开门”的决绝回响。
“哐当——”
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在门后，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太医院今晚的值守院判——周院判。他身后跟着几个面带惊惶的太医和药童，还有闻讯赶来的几名宫中侍卫，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持械夜闯太医院，惊扰圣驾安宁？！”周院判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被冒犯的震怒，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外雨中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柄寒光慑人的长剑。
雨水顺着萧若瑾的脸颊和发梢不断淌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定定地看着周院判，嘶声道：“院判大人！我是三皇子萧若瑾！九弟萧若风突发急症，高烧惊厥，危在旦夕！恳请太医速去诊治！”他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极度的情绪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周院判眉头紧皱，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剑，又落回他脸上，语气森然：“三殿下，纵然皇子急病，也当按宫规行事。司药局的手谕何在？若无手谕，太医擅入后宫，乃是死罪！殿下持剑闯门，惊扰宫禁，更是……”
“我等不了了！”萧若瑾打断他，眼眶赤红，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地面，却并未放下，“周院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九弟才四岁！他烧得浑身滚烫，气息微弱！再耽搁下去，怕是……怕是……”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雨水呛入鼻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院判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又眼神执拗的少年皇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自然听说过这位三皇子的处境，也隐约知晓九皇子的存在。宫里的拜高踩低、人情冷暖，他见得多了。但规矩就是规矩，尤其是牵涉到后宫诊治，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三殿下，”周院判的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不容置疑，“老夫理解您爱弟之心。但宫规森严，非是针对您一人。太医无令擅入后宫，一旦追究，不仅太医本人性命难保，便是殿下您，也难逃责罚。您手中的剑，更是大忌！请殿下立刻放下兵器，速去司药局报备，拿到手谕，老夫自当派遣得力太医前往。”
“等拿到手谕，我弟弟怕是已经……”萧若瑾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抖。他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望向周院判身后那几位太医。他们有的目光躲闪，有的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和谨慎。
他知道，周院判说的是实情。硬逼太医去，太医心有顾虑，未必肯尽全力诊治。用剑胁迫？那更是将所有人都推向了对立面，即便太医去了，也可能会因为恐惧或怨恨而敷衍了事，甚至暗中做手脚。他承担不起那个风险。
怎么办？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雨幕中传来。小顺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哭腔：“殿下！不好了！九殿下他……他抽搐了！吐了白沫！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萧若瑾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他猛地转头看向小顺子，又猛地转回头，看向周院判，眼中的绝望、疯狂、哀求、决绝交织成一片骇人的光芒。
“周院判！”他嘶吼出声，声音已然变形，“我萧若瑾今日在此，以皇子身份，以兄长之名，求您！求诸位太医！”他猛地将长剑往地上一掷！
“哐啷！”金属与石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长剑在雨水中滑出几步远。
萧若瑾看也不看那剑，双膝一屈，“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积水的青石板上！
“殿下！”小顺子惊呼。
周院判和众太医也都愣住了。皇子之尊，竟当众下跪？！
“院判大人！”萧若瑾挺直脊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宫规不可违，我知道！但我弟弟的命，更重要！就在此刻！我萧若瑾在此立誓，今日若因请太医之事触犯宫规，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只求太医能立刻前去，救我弟弟一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太医，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击：“诸位太医，悬壶济世，医者仁心！我弟弟才四岁，天真烂漫，尚未见识过这世间美好！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所谓的‘规矩’，因为一时拖延，而……而夭折在这冰冷的雨夜吗？！”
“我知诸位为难，恐事后被追责。我萧若瑾在此保证，无论结果如何，今日之事，皆因我一人而起，与诸位太医无干！若父皇、若宫规要追究，你们尽可将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说我持剑胁迫也好，说我以下犯上、惊扰宫禁也罢！我认！我只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
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字字泣血。雨水混着泪水，在他年轻的脸上肆意流淌，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皇子的高傲，只有一个濒临崩溃的兄长最卑微也最炽烈的哀求。
场面一片死寂。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萧若瑾压抑的喘息。
周院判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跪在雨水中、脊背挺直却浑身颤抖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绝望而执着的眼睛，又想起小顺子带来的、关于九皇子抽搐吐沫的消息。医者的本能与宫规的枷锁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转头，目光凌厉地扫过身后众太医，沉声道：“刘太医，李太医，你们二人，立刻带上急救箱、退热散、安神针，随这位……”他看向小顺子，“……随这位公公，速去月夕阁，为九皇子诊治！记住，一切以救人要紧！若有半分懈怠，老夫决不轻饶！”
被点名的刘、李两位太医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惧色。刘太医年长些，犹豫道：“院判，这……没有手谕……”
周院判厉声打断：“救人如救火！天大的干系，老夫担着！还不快去！”
两位太医浑身一颤，不敢再言，连忙应声，匆匆返回院内取药箱。
周院判这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萧若瑾，眼神复杂难明：“三殿下，请起吧。两位太医即刻便去。希望……还来得及。”
萧若瑾仿佛脱力一般，身体晃了晃，小顺子连忙上前搀扶。他借着搀扶的力道站起身，双腿因为冰冷和后怕而颤抖无力。他深深地看了周院判一眼，那眼神中有感激，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多谢……院判大人。”他哑声道，声音干涩。
周院判摆摆手，目光落在那柄被丢弃在雨水中的旧剑上，又看向远处巷道阴影里早已不见踪影的小禄子原先所在的位置，眼中精光一闪，却没再多问，只道：“殿下速回吧。这里……老夫自会处理。”
萧若瑾点点头，不再多言，在小顺子的搀扶下，踉跄却又急切地转身，朝着月夕阁的方向奔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捡起那把剑。
刘、李两位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跟上，脸上仍带着不安。
周院判站在太医院门前，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身边侍卫吩咐：“将那柄剑收起来，封存。今夜之事，未有手谕，但有皇子急病，本院判依职权紧急处置，详情我会亲自向陛下禀报。你们，守好门户，不得多言。”
“是！”侍卫应声。
雨，还在下。但太医院门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终于被一声跪求和一个沉重的决定打破。
微光未熄，只是浸透了雨水的重量，也染上了鲜血的温度。前路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今夜，一个孩子的生机，被从悬崖边缘，勉强拉回了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