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后，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萧若风继续在学堂读书习武，偶尔回三皇子府探望兄长，每月入宫请安的规矩也一直维持着。
但学堂里的氛围，却在悄然变化。
李长生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三五日才露一次面，指点弟子们武学时也多是寥寥数语，剩下的全靠各自领悟。这位天下武学第一人，对皇权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太安帝几次想召见他，都被他以“江湖草莽，不敢面圣”为由婉拒了。
这种桀骜，反而让太安帝更加忌惮。
学堂里，师兄弟们之间的关系却越发紧密。萧若风年纪虽小，但待人真诚，心思缜密，渐渐地成了师兄弟间的纽带。
这一日午后，萧若风在庭院里练剑，顾剑门抱着剑靠在廊柱下看。待萧若风一套剑法练完，顾剑门难得主动开口：“第三式转第四式时，气息不稳。”
萧若风收剑行礼：“请三师兄指点。”
顾剑门走到院中，拔剑示范。他的剑法凌厉简洁，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演示完，他淡淡道：“剑是杀器，不是舞器。你太过追求招式完美，反而失了剑意。”
萧若风若有所思。这时雷梦杀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小师弟！三师弟！”他兴冲冲道，“我刚琢磨出一种新的霹雳子用法，你们帮我看看！”
展开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机关结构。雷梦杀滔滔不绝地讲解，萧若风认真听着，不时提出疑问。顾剑门虽不说话，却也仔细看了图纸。
“二师兄，这里若是加个延时机关，会不会更好？”萧若风指着图纸一处。
雷梦杀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时洛轩抱着琴走过来，微笑道：“二师兄又研究出新花样了？让我也看看。”
柳月隔着帷帽站在远处，虽不靠近，却也侧耳听着。
这一幕被刚进门的墨晓黑看见。这位五师兄向来独来独往，此刻却停下了脚步，远远望了一眼聚在一起的师兄弟。
萧若风注意到他，笑着招呼：“五师兄，要不要一起看看二师兄的新设计？”
墨晓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但萧若风注意到，他离开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傍晚，萧若风回三皇子府。萧若瑾正在书房处理文书，见他来了，放下笔。
“今日学堂可好？”
“都好。”萧若风在兄长对面坐下，“二师兄琢磨出新机关，三师兄指点我剑法，六师兄弹了新曲子。”
萧若瑾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看来你和师兄弟们相处融洽。”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萧若风顿了顿，“哥哥，我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
“学堂师兄弟各有才华，但平日里都是各练各的。”萧若风认真道，“我想……能不能找些机会，让大家多交流切磋？比如定期聚在一起，讨论武学，研究机关，或是分析兵法战例。”
萧若瑾挑眉：“你这是要当学堂的粘合剂？”
“不是粘合剂。”萧若风摇头，“是觉得大家在一起，能互相启发，进步更快。而且……多了解彼此的武学和想法，将来若真有什么事，也能更好地配合。”
这话说得隐晦，但萧若瑾听懂了。弟弟这是开始为将来布局了——不是刻意的拉拢，而是以同窗之谊为纽带，自然而然地凝聚人心。
“这个想法不错。”萧若瑾点头，“但要做得自然，不能让人看出刻意。”
“我明白。”萧若风道，“先从武学交流开始，大家本就常切磋，只是以前比较随意。”
“需要什么支持？”
“暂时不用。”萧若风想了想，“若是将来需要场地或物资，再请哥哥帮忙。”
萧若瑾看着弟弟，忽然觉得他长大了许多。那个需要自己处处保护的小孩子，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了。
数日后，学堂演武场。
萧若风提议的第一次正式交流开始了。没有刻意组织，只是师兄弟们练功时聚在了一起。
雷梦杀最先展示他新研制的霹雳子。这次他没有用真正的火药，而是用特制的烟粉代替，演示了霹雳子的几种用法。
“这种小霹雳子，可以藏在袖中，关键时掷出，能制造混乱。”雷梦杀解释道，“但这种用法太显眼，容易暴露身份。所以我改进了一下——”
他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这个贴在墙上，用内力激发，可以发出类似暗器破空的声音，吸引注意力。”
顾剑门拿起一片仔细看：“材料？”
“精钢薄片，内嵌火药和发声机关。”雷梦杀得意道，“我试验了三十多次才成功。”
洛轩温声道：“二师兄这机关虽小，但心思巧妙。若是用在战场上，可以制造假象，迷惑敌军。”
“没错！”雷梦杀眼睛发亮，“我也这么想！只是现在还没法大规模制作。”
萧若风忽然道：“二师兄，这种机关对内力要求高吗？若是普通士兵能用吗？”
“这个……”雷梦杀挠头，“暂时还需要一定内力激发。不过我可以改进，降低使用门槛。”
众人讨论热烈，连柳月也难得开口说了句“声音可以更尖锐些”。
轮到顾剑门时，他演示了一套剑法。这套剑法与他平时的风格不同，更加灵动多变。
“这是我结合几家剑法自创的。”顾剑门收剑道，“适合群战，一人可对多人。”
萧若风仔细记下剑法要点，问道：“三师兄，这套剑法对身法要求很高，若是内力不足的人用，该如何调整？”
顾剑门看了他一眼：“降低腾挪幅度，以步法代身法。我可以改几个变化。”
接下来的交流中，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心得分享出来。洛轩讲解了音律与内力运转的关系，柳月虽未露面，却通过萧若风转达了几种暗器手法的改进建议。
连一向独来独往的墨晓黑，也默默站在角落听了全程。
交流结束后，萧若风将众人讨论的要点整理成册，誊抄了几份分给大家。
“今日收获颇丰。”洛轩微笑道，“小师弟这提议真好。”
雷梦杀拍着萧若风的肩：“是啊！以后咱们定期这么聚聚，肯定都能进步！”
顾剑门虽没说话，但接过册子时点了点头。
萧若风看着师兄弟们，心中温暖。这只是开始，但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这份同窗之谊会越来越深。
三皇子府，书房。
萧若瑾听完弟弟的讲述，眼中露出赞许。
“做得很好。”他道，“不刻意，不做作，以武学交流为名，行凝聚人心之实。这才是长久之计。”
萧若风道：“哥哥，我还有个想法。师兄弟们各有所长，若是能将这些长处结合起来，或许能创出些新东西。”
“比如？”
“比如二师兄的机关术，三师兄的剑法，六师兄的音律之术。”萧若风道，“若是能融合，说不定能创出以音律操控机关的剑阵。”
萧若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想法……很大胆。”
“只是设想。”萧若风笑道，“能不能成还要看大家的意思。”
“可以试试。”萧若瑾沉吟道，“不过要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我明白。”
正说着，小顺子进来禀报：“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近日频繁召见兵部官员，似乎在筹划什么。”
萧若瑾神色一凝：“可知具体内容？”
“还不清楚。但听说……可能与南境有关。”
萧若风心中一紧：“南诀又要生事？”
“未必是南诀。”萧若瑾淡淡道，“也可能是陛下想借南境之事，做些文章。”
他看向弟弟：“若风，你最近在学堂，要多留意。若有异常，及时告诉我。”
“是。”
几日后，异常果然出现了。
这日萧若风入宫请安，太安帝难得地留他说了许久的话。
“若风，你在学堂也学了几年了。”太安帝语气平和，“可曾想过将来？”
萧若风谨慎答道：“儿臣愿为北离尽忠，为父皇分忧。”
“分忧……”太安帝笑了笑，“朕确实有一忧。你可知道，江湖势力日益壮大，有些世家大族，手握利器却不思报国，反而自成一体？”
萧若风心头一紧，知道父皇这是在说雷家堡。
“儿臣听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规矩？”太安帝冷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什么江湖规矩，能大得过国法？”
萧若风垂首不语。
太安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你那些师兄，都是江湖世家出身吧？尤其是雷家那个小子，朕听说他想从军？”
“二师兄……确有报国之心。”
“报国？”太安帝意味深长，“是真想报国，还是想借从军之名，行渗透之实？”
这话说得极重。萧若风连忙跪下：“父皇明鉴！二师兄绝无此心！”
太安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朕只是提醒你，江湖人心复杂，莫要被人利用了。”
“儿臣谨记。”
从御书房出来，萧若风后背已是一片冷汗。父皇对江湖的忌惮，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回到学堂，他将今日之事告诉了师兄弟们。
雷梦杀脸色发白：“陛下这是……在警告我们雷家？”
“不止是雷家。”洛轩沉声道，“这是在警告所有江湖势力。”
顾剑门冷冷道：“陛下想收服江湖，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雷梦杀问。
众人沉默。这个问题，谁也没有答案。
萧若风看着师兄弟们，忽然开口：“江湖与朝堂，未必不能共存。”
众人看向他。
“父皇忌惮江湖，是因为江湖不受控制。”萧若风缓缓道，“但如果我们能证明，江湖人也可以忠君爱国，也可以为国效力，或许能改变父皇的看法。”
“怎么证明？”雷梦杀问。
萧若风想了想：“南境不稳，北蛮虎视。若是江湖人士能自发组织起来，协助朝廷守边护民，或许是个机会。”
洛轩摇头：“朝廷不会允许江湖人插手军务。”
“不是插手军务。”萧若风道，“是保护商路，救助百姓，打击盗匪——这些本就是江湖人常做的事。只要做得漂亮，做得光明正大，朝廷也说不出什么。”
顾剑门忽然道：“你想让我们去做？”
“不是‘让’，是‘建议’。”萧若风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与其被动等待朝廷的猜忌，不如主动做些实事，证明江湖人的价值。”
雷梦杀眼睛一亮：“小师弟说得对！咱们可以做些事出来，让朝廷看看，江湖人也是能为国出力的！”
洛轩沉吟：“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莽撞。”
“自然。”萧若风点头，“我们可以先从小事做起，慢慢积累。等时机成熟，再做大事。”
师兄弟们讨论起来，气氛热烈。萧若风在一旁听着，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这是一盘棋，一盘大棋。而他，正在不知不觉间，成为那个布局的人。
棋局已开，棋子已动。
接下来要怎么走，就要看各方如何应对了。
夜色渐深，学堂的灯火还亮着。
几个年轻人的命运，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推向那个既定的未来。
而那双手中，有一只，属于萧若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