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的提议在师兄弟间引起了热烈反响。接下来的几日，学堂里常见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如何以实际行动证明江湖人的价值。
雷梦杀最为积极，第一个写了家书回江南雷家堡，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想法——想联合几家江湖子弟，组建一支游侠队伍，在边境地区保护商旅、救助百姓，既行侠仗义，也为国出力。
信寄出后，他天天盼着回音。
七日后，回信到了。雷梦杀兴冲冲拆开，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
“怎么了二师兄？”萧若风关切地问。
雷梦杀将信递给他，声音发涩：“你自己看。”
信是雷家族长雷霆亲笔所写，措辞严厉：“……江湖与朝堂，泾渭分明，此乃祖宗用血换来的教训。你年少轻狂，不知利害。雷家堡百年基业，岂能因你一时意气而涉险？速速打消此念，专心武学，莫要惹祸上身！”
信的最后更是警告：“若你一意孤行，休怪族长动用家法！”
萧若风看完，心中沉重。他看向其他师兄弟：“你们的家书呢？”
顾剑门面无表情地取出一封信：“我哥回信——‘金钱坊只行商，不涉朝堂，不惹是非。安心练武，莫作他想。’”
洛轩苦笑：“我家的回信也差不多。家父说，洛水山庄世代书香，虽习武但求自保，不求闻达。江湖事江湖了，莫要牵扯朝廷。”
柳月隔着帷帽轻声道：“秀水山庄……让我老实待在学堂。”
连一向独来独往的墨晓黑，也难得开了口：“墨家，不许。”
一时间，学堂里气氛压抑。少年们满腔热血，却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雷梦杀忽然一拳捶在石桌上：“凭什么！我们只是想为国出力，这有什么错！”
“二师兄息怒。”萧若风按住他的手，“各家有各家的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雷梦杀愤然道，“不就是怕惹祸上身吗？可边境百姓在受苦，南诀蛮子在虎视眈眈！我们一身本事，却只能困在这里，算什么江湖侠客！”
洛轩无奈地道：“家族为重，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雷梦杀站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我受够了这些规矩！”
萧若风看着师兄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缓缓开口：“各位师兄，若是……不通过家族呢？”
众人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公开身份，不以家族名义行事。”萧若风道，“就我们几个人，或是再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以个人名义去做。这样既不会连累家族，也能实现我们的想法。”
雷梦杀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咱们偷偷去做，不让家里知道！”
洛轩却摇头：“纸包不住火。一旦出事，家族还是会受牵连。”
“那就小心些，不让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萧若风道，“我们可以用化名，易容，行事低调。”
顾剑门沉吟片刻：“可行，但需周密计划。”
正当众人讨论时，学堂外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是雷家堡的人。
为首的是雷梦杀的堂叔雷震，他脸色严肃，对李长生行礼后，直接对雷梦杀道：“梦杀，随我回家。”
雷梦杀梗着脖子：“我不回去！”
“胡闹！”雷震喝道，“族长有令，命你即刻返家！你若抗命，家法伺候！”
李长生慢悠悠开口：“雷三爷，梦杀是我学堂弟子，还未结业。”
雷震对李长生恭敬道：“李先生，这是雷家家事，还请您行个方便。家主有命，不敢不从。”
李长生看了雷梦杀一眼，淡淡道：“既然是家事，为师不便插手。梦杀，你自己决定。”
雷梦杀咬牙看着堂叔，又看了看师兄弟们，忽然跪倒在地，向李长生磕了三个头。
“师傅，弟子不孝，今日……要退出学堂了。”
众人大惊。
雷震脸色一变：“梦杀，你这是做什么！”
雷梦杀抬起头，眼中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堂叔，你回去告诉族长——雷梦杀不孝，今日自请除族。从今往后，我所做一切，与雷家堡无关！”
“你……你疯了！”雷震惊怒交加，“你知道自请除族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雷梦杀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意味着我不再是雷家子弟，意味着我失去家族庇护，意味着我从此孤身一人。但我意已决！”
他转身对萧若风和众师兄弟抱拳：“诸位，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保重！”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雷震想拦，却被李长生一道目光止住了。
“让他去吧。”李长生淡淡道，“少年人，总要撞了南墙才知回头。”
雷震长叹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萧若风追出门外，却已不见雷梦杀的身影。只有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三个月后，初冬。
萧若风在学堂庭院里练剑时，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拆开一看，是雷梦杀熟悉的字迹。
信的前半部分讲述了他离开后的经历：他一路南下，在江淮一带遇到了几个同样不愿受家族束缚的江湖少年。几人意气相投，组建了一支小队，自称“青萍卫”，取“风起青萍之末”之意。
他们在边境险要之地护送商队，打击盗匪，救助被蛮族劫掠的百姓。几个月下来，在边境一带已小有名气。
信的后半部分，字迹变得有些不同：
“……上月在襄州城外，我们遭遇一队南诀游骑劫掠村庄。激战中，我以惊雷指法击退数人，忽见一女子仗剑而来，剑法凌厉，身姿飒爽。她自称李心月……”
萧若风看到这里，心中一动。剑心冢李心月，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江湖上少有的女剑客，剑心冢主李素王的独女。
继续往下读：
“……战后交谈，得知她是剑心冢之人。我提及自己曾在学堂习武，她竟知晓学堂之事，言谈间对李先生颇为敬重。她见我使的是雷家惊雷指，便问起雷家堡，我只说自己早已脱离家族……”
信的墨迹在这里有些晕染，似乎写信人犹豫了很久：
“小师弟，说来惭愧。我与李姑娘同行数日，她练剑时我便在一旁练指法。她赞我指法刚猛，我赞她剑法精妙。我们切磋武艺，谈论江湖……我心中竟起了不该有的念想。”
萧若风看到这里，既为二师兄高兴，又感到深深的忧虑。
信的最后，雷梦杀写道：“我知道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又是雷家弃子，配不上剑心冢大小姐。但我已下定决心，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堂堂正正去剑心冢提亲。此事我只告诉了你，万望保密。”
萧若风将信仔细收好，心中思绪万千。
当夜，三皇子府。
萧若风将信给兄长看。萧若瑾阅后，沉默良久。
“剑心冢……”他缓缓道，“这个家族极为特殊。他们不问江湖事，不理朝堂争，只专心铸剑，隐世而居。江湖上想求一柄剑心冢所铸之剑，比登天还难。”
“那李心月……”
“是剑心冢主李素王的独女，自幼习剑，据说剑法已得真传。”萧若瑾看向弟弟，“雷梦杀想娶她，难如登天。”
萧若风心中沉重：“难道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除非两种可能。”萧若瑾竖起两根手指，“其一，雷梦杀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名震江湖，让剑心冢不得不正视他。”
“其二呢？”
萧若瑾顿了顿：“入赘剑心冢。”
萧若风一愣：“入赘？”
“对。”萧若瑾点头，“剑心冢世代单传，李素王只有这一个女儿。若要延续剑心冢传承，招婿入赘是唯一的选择。但即便如此，也必须是天资过人、品行端正的武学奇才——而且最好是精于剑道。”
他看着弟弟：“雷梦杀用的是指法，不是剑法。这一条，就让他难上加难。”
萧若风沉默了。是啊，剑心冢以剑道传世，若要招婿，自然是优先选择剑道天才。
“就算他愿意改学剑法，也未必能成。”萧若瑾继续道，“剑心冢招婿，必然引来无数江湖才俊争夺。雷梦杀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去争？”
萧若风握紧拳头：“那就帮他争！”
“怎么帮？”萧若瑾问，“用皇子的身份？那只会害了他。朝廷与江湖本就敏感，你若插手，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萧若风语塞。他知道兄长说得对，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师兄的希望破灭。
萧若瑾看着弟弟焦急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若风，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你现在能做的，不是替他铺路，而是让他走得更稳。”
“什么意思？”
“回信告诉他，剑心冢重道义，重担当。”萧若瑾道，“让他继续做他的‘青萍卫’，行侠仗义，积累名声。武学之道，未必非要拘泥于剑法。惊雷指若是练到极致，未必不能自成一派，让剑心冢另眼相看。”
萧若风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次日，萧若风提笔回信。
他将兄长的建议婉转传达，又加了自己的话：
“二师兄，剑心冢虽以剑道传世，但更重品性担当。你组建‘青萍卫’护卫百姓，正是侠义之举。坚持下去，做出名堂来，让江湖看到你的价值。”
“至于武学，惊雷指本是雷家绝学，你既已脱离家族，更应将此指法发扬光大，走出自己的路。他日若能在指法上有所大成，未必不能以武会友，得剑心冢青睐。”
“但切记，行事勿要急躁，勿要冒进。江湖路长，慢慢来。”
信寄出后，萧若风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默默祝愿。
他不知道，就在他寄信的同一日，千里之外的襄州城外，雷梦杀正与李心月并肩站在山岗上。
“李姑娘，你看这山河。”雷梦杀指着远方，“百姓何其无辜，却要受战乱之苦。”
李心月一身素白衣裙，长剑在背，闻言轻声道：“所以你想用你的方式守护他们？”
“是。”雷梦杀正色道，“我虽脱离雷家，但这一身武功还在。惊雷指或许不适合战场厮杀，但对付小股盗匪游骑，足够了。”
李心月转头看他，眼中带着欣赏：“我见过很多江湖人，有的为名，有的为利。像你这样，只为心中道义的，不多。”
雷梦杀脸微微一红：“李姑娘过奖了。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叫我心月吧。”李心月忽然道，“李姑娘太生分了。”
雷梦杀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好……心月。”
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久，李心月轻声说：“我要回剑心冢了。”
雷梦杀心中一紧：“什么时候？”
“三日后。”李心月看着他，“你呢？要继续带着青萍卫走下去？”
“是。”雷梦杀坚定道，“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李心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他：“这个你拿着。若将来遇到难处，可持此佩到剑心冢求助。”
雷梦杀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剑”字。
“心月，我……”他欲言又止。
“什么？”
雷梦杀深吸一口气：“等我做出一番事业，定会去剑心冢找你。”
李心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我等你。”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两个年轻人的心中，都种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否开花结果……
且看岁月如何安排。
一个月后，萧若风收到了雷梦杀的回信。
信很短，字迹却格外有力：
“小师弟，你的话我记下了。我会继续走下去，让‘青萍卫’名扬天下。指法一道，我会潜心钻研。”
“另，心月已回剑心冢。临别时她赠我玉佩，许我将来可去寻她。”
“等我好消息。”
萧若风捏着信纸，望向南方。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
少年人的江湖路，在风雪中延伸。
而那段刚刚萌芽的情缘，能否经得住江湖的风雨，岁月的磨砺？
时间，会给出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