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堂一事后，萧若风在宫中行走的待遇悄然发生了变化。以往他与几位兄长在年节宫宴上相见，多是被人忽略，如今却开始有人主动与他寒暄，话语间不乏试探与拉拢。他谨记兄长与师傅的叮嘱，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亲近谁，也不得罪谁。
这日，他接到内侍省传话，说他可以随时递牌子入宫请安，若有暇亦可回三皇子府探望兄长。这看似平常的恩典，背后传递的信号却耐人寻味——九皇子，开始真正被纳入皇室成员的日常视野了。
萧若风心中喜悦，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回府看看哥哥。自他入学堂，虽有书信往来，但已近四年未见兄长真容。他立刻向李长生禀明，李长生只道：“想去便去，注意分寸。”
他欢欢喜喜地换了身干净衣裳，正要出门，却在庭院里遇到了独自坐在石阶上、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雷梦杀。二师兄平日总是神采飞扬、咋咋呼呼，这般落寞模样着实罕见。
“二师兄？”萧若风走过去，“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雷梦杀抬起头，看到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苦涩。“是小师弟啊……没事，就是……有点烦。”
萧若风在他身边坐下：“二师兄若有烦恼，不妨说说。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雷梦杀看了看这个一脸关切的小师弟，心里一暖，叹了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想从军。”
“从军？”萧若风有些惊讶。他知道二师兄出身江南霹雳堂雷家堡，家族精擅火器制造与运用，在江湖上地位超然，但雷门祖训“封刀挂剑，不入朝堂”，他以为二师兄也是如此。
“嗯。”雷梦杀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从小就喜欢摆弄那些火器霹雳子，也喜欢看兵书。总觉得，一身本事，若只是窝在家里研究炸雷放炮，或者行走江湖打个架，太没意思了。大丈夫当建功立业，驰骋沙场，保家卫国，那才叫痛快！你看南边南诀、西边西域诸国，虎视眈眈，正是男儿用武之地！”
他说得兴起，眼中闪烁着热烈的光芒，但随即光芒又黯淡下去：“可是……雷门祖训你是知道的，‘封刀挂剑，不入朝堂’。这不是简单的规矩，这是祖宗用血换来的教训。”
萧若风认真倾听。雷梦杀继续道：“雷家火器之厉，非同一般。早在前朝之时，我雷家先辈曾以火器助阵，入朝堂立大功。可功成之后呢？朝廷忌惮雷家火器威力，几次三番想要收归国有。先辈们拼死力争，才保住了祖宗基业，但也立下血誓——雷家子弟永不入朝为官，不涉朝堂纷争。”
“为何如此决绝？”萧若风不解。
雷梦杀苦笑：“因为朝廷要的不是火器，是控制。他们要雷家献出所有秘方，从此成为朝廷工坊的工匠，生死荣辱全在帝王一念之间。先辈们看透了，与其被人掌控，不如自立于江湖。‘封刀挂剑，不入朝堂’这八个字，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不甘心啊……明明有保家卫国的本事，却只能困在江南一隅。如今边境不宁，南诀屡屡犯边，我空有一身火器绝学，却只能看着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去挡敌人的刀箭……”
萧若风心头震动。他这才明白，雷家祖训背后竟有如此沉重的过往。
“所以我想自请除族。”雷梦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脱离雷家，以白身投军，靠自己的本事挣取功名。这样，既遂了我的心愿，也不会连累家族。”
萧若风看着雷梦杀眼中那混合着理想、决绝与痛苦的光芒，忽然想起兄长。兄长为了自己，不也是在父皇的猜忌与兄弟的排挤中艰难周旋吗？
“二师兄……”萧若风想了想，“要不，你跟我回我哥哥府上散散心？我哥哥见多识广，或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雷梦杀心中微动。三皇子萧若瑾……他听小师弟提过多次，知道他们兄弟情深，也隐约知道那位三皇子处境不易。或许，真的可以聊聊？
“好！”雷梦杀一拍大腿，“那就去叨扰一下！”
萧若风见他答应，高兴起来。随即想到，既然要请二师兄，其他几位师兄平日也对他多有照拂，何不一同邀请？
他试着去问，没想到顾剑门听闻是去萧若风兄长府上，沉默片刻，竟也点头应允，只道：“去看看。”柳月本要拒绝，但听萧若风说已特意让府中备好全新洁净的用具，并保证让他独坐一席，犹豫片刻，也轻轻“嗯”了一声。墨晓黑不出意料地无声拒绝。洛轩自然是含笑答应。
于是，这日午后，萧若风带着雷梦杀、顾剑门、柳月、洛轩四位师兄，回到了阔别近四年的三皇子府。
萧若瑾早已接到弟弟要带同门回府的消息。他心中既欢喜能与弟弟团聚，又难免忧虑。父皇对李长生的忌惮从未消减，对学堂弟子的态度也一直暧昧不明。自己与若风的关系本就敏感，如今若风带着几位身份特殊的师兄堂而皇之回府聚会，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生出是非。
思虑再三，他决定先向宫中递了道请安的折子，其中委婉提及弟弟思家心切，带回几位同门师兄，欲在府中设便宴招待，以示兄弟友爱、感念师门之情，不知是否妥当，恳请父皇示下。
折子递上去，没多久，便有了回复。太安帝的朱批很简单，只有十二个字：“兄弟友悌，其乐融融。分寸在心。”
这回复看似允许，实则模棱两可。“兄弟友悌”是肯定的，“其乐融融”却未必是褒义，更像是描述一种表象。最关键的是最后四字——“分寸在心”，警告意味十足。
萧若瑾捏着这份朱批，心中苦笑。父皇果然还是不放心的。他立刻吩咐下去，府中准备一席精致但不铺张的宴席，一切需在“自然”与“礼数”之间把握好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