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正门今日并未大开，萧若风领着四位师兄从侧门悄然入内。府邸不算特别宏阔，但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收拾得整洁雅致，透着一种低调的沉静气息。
萧若瑾早已在前厅等候。他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常服，未戴冠冕，只以玉簪束发，少了些朝堂上的端肃，多了几分清雅温润。见众人进来，他含笑起身相迎。
萧若风见到兄长，眼眶微热，快步上前行礼。萧若瑾扶住他，仔细打量。四年不见，弟弟长高了，也瘦了些，但精神饱满，目光清亮，已然有了少年风姿。
众人见过礼后，萧若瑾将众人引入偏厅。厅内陈设清雅，席位安排也颇费心思，尤其照顾了柳月的洁癖。
席上菜肴精致而不奢靡，多是时令菜蔬、河鲜。起初气氛还算融洽。萧若瑾询问了几句若风在学堂的日常，又对几位师兄照拂弟弟表示感谢。
酒过三巡，萧若瑾见雷梦杀眉宇间似有郁色，想起弟弟信中提及他想从军之事，便主动提起话头。
雷梦杀叹了口气，将雷门祖训和自己欲自请除族的苦恼说了出来，特别强调了火器之厉与朝廷忌惮的过往。
萧若瑾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雷门祖训‘封刀挂剑，不入朝堂’，看似是束缚，实则是护身符。雷二公子可知，为何历代皇帝都忌惮江湖世家？”
雷梦杀摇头。
“因为‘侠以武乱禁’。”萧若瑾声音平静，“江湖势力不受朝廷管制，自成一体，这本就是帝王大忌。而雷家手握火器这等利器，却不为朝廷所用，在陛下眼中，已是眼中钉、肉中刺。”
他顿了顿，看向雷梦杀：“你若自请除族，以白身投军，看似解决了雷家的问题，却会把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朝廷不会真正信任一个背弃家族的人，只会将你看作可利用的棋子。用完了，便会弃如敝履。”
雷梦杀脸色发白：“那……那我该如何是好？”
萧若瑾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雷梦杀：“雷二公子有此报国之心，令人敬佩。只是朝堂之事，远比江湖复杂。如今北离看似太平，实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陛下……”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更中性的说法，“陛下对朝局自有考量。”
他继续道：“火器这等利器，若贸然带入军中，必会引起各方关注。届时你将面对的，恐怕不光是战场上的敌人，还有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你一片赤诚想要报国，最后却可能沦为他人争权夺利的棋子，这恐怕并非你所愿。”
雷梦杀神色黯然：“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办法不是没有，但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萧若瑾缓缓道，“如今你最重要的是积蓄力量。精进火器之术，研读兵法韬略，了解朝堂格局。待到时机成熟，你的才华自有用武之地。”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沉稳：“北离正值多事之秋，南诀虎视眈眈，西境也不太平。将来若真有战事起，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到那时，你若能以一身本事为国效力，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这番话既点出了现实的困境，又指明了未来的方向，更巧妙地避开了对当今朝局的直接评价。雷梦杀听后若有所思，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雷梦杀陷入沉思。他原本只想上阵杀敌，现在才明白，这朝堂之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就在这时，府中管事忽然来报，说宫里掌印监浊心公公到了。
萧若瑾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起身去迎。
浊心公公笑容满面地送来时新瓜果，说是陛下赏赐，并“顺便瞧瞧兄弟团聚的热闹”。他坐下后，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萧若瑾，暗示他不要“算计太多”、“失了赤子之心”，更不要只顾着弟弟忘了自己的前程。
萧若瑾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但席间气氛已冷了下来。
浊心公公目的达到，很快告辞离去。
萧若瑾回到席间，举杯自罚：“宫中琐事，扰了诸位雅兴，是我招待不周。”
雷梦杀连忙道：“殿下言重了！”但他心里也不免犯嘀咕：这位三皇子殿下，应对太过得体，确实让人有种疏离感。
宴罢，萧若瑾亲自将众人送至府门。看着弟弟与师兄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丝疲惫。
他知道，今日之后，自己在若风那几位师兄心中，恐怕已留下了一个复杂的印象。但他不后悔——在这荆棘路上，他必须步步为营。
回学堂的路上，雷梦杀终于忍不住嘀咕：“三殿下这人，是不是太……谨慎了点？”
洛轩沉吟道：“身处其位，难免如此。他若真是个毫无心机的烂好人，恐怕也护不住小师弟到今日。”
顾剑门忽然开口：“他说的那些话，有理。时机未到，不可妄动。”
柳月帷帽微动，轻声道：“他为我备了新器，熏了淡香。”
萧若风听着师兄们的议论，小脸绷紧：“我哥哥很好的！他只是……太不容易了。”
众人不再多言。但雷梦杀心中，却反复回想着萧若瑾那番话——“待到时机成熟，你的才华自有用武之地”。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师弟，又想起那位沉稳的三皇子，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三皇子能在如此处境下护住弟弟，还能把朝局看得这般透彻……若真有那么一天，朝局需要一股清流，需要真正能为国为民的人……
或许，他今日的谨慎，正是为了他日的担当。
只是这话，他现在还不能说。
夜色渐深，秋风萧瑟。雷梦杀抬头望天，忽然觉得，自己那条看似无路可走的路，或许……还有另一种走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