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琅琊平叛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传入天启。
正值早朝时分，当值太监双手捧着急报奔入金殿时，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太安帝展开军报，目光一行行扫过，原本威严的面容上渐渐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好！好！好！”
太安帝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琅琊已定，叛将赵元武生擒，余部尽数归降！”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阵阵恭贺之声。
太安帝看向站在皇子队列末尾的那个空位——那是九皇子萧若风的位置，如今他正在千里之外的琅琊。这位帝王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意。
“朕的九皇子萧若风，”太安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难得的情绪波动，“年仅十一，临危受命，领兵两万南下平叛。设伏落雁谷，智擒赵元武，三月而定琅琊。这份胆识，这份谋略，这份功绩——”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站在皇子队列中的大皇子萧翎、二皇子萧燮、三皇子萧若瑾、四皇子萧钰、七皇子萧烁脸上。
“——最像朕年轻的时候。”
这话一出，满朝寂静。
伴读大监浊清站在御座之侧，闻言微微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几位皇子的表情，又迅速垂下。
太安帝继续道：“朕的儿子立此大功，当有重赏。即日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在金殿中回荡：
“册封九皇子萧若风为琅琊王，授亲王爵，享双俸，建府天启。琅琊虽为封邑，然国事重在京畿，特命琅琊王暂留琅琊，整饬军务，恢复民生，待诸事安定，即返天启，参赞朝政，辅朕理国。”
“副将韩承义擢升为镇东将军，赐爵三等伯，仍镇琅琊。其余有功将士，兵部依例论功行赏。”
这旨意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不同于寻常藩王就封，这圣旨明确写着“建府天启”、“返天启参赞朝政”——这意味着九皇子虽封琅琊王，却并非就藩，而是以亲王身份留驻京城，参与朝政！
几位老臣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正是礼部尚书，“九殿下虽有大功，然年仅十一，按祖制，皇子十六成年方可行册封之礼，开府建衙，这……”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安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的儿子十一岁便能平定一方叛乱，这等本事，这等担当，难道还要等到成年才配得王爵？至于开府建衙——琅琊王王府建于天启，待其返京后自有规制。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目光扫过众臣：“琅琊初定，百废待兴。琅琊王暂留琅琊，乃为安民固疆，待军务民生皆安，自当返京。众卿可有异议？”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敢有异议？
“陛下圣明！”
退朝后，几位皇子走出金殿。
二皇子萧燮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心腹道：“好一个‘最像朕年轻的时候’……父皇这话，是摆明了要抬举老九。”
大皇子萧翎淡淡道：“九弟确实立了大功。”
“大功？”萧燮冷笑，“谁知道这功劳里有多少水分？韩承义那个老东西在军中是出了名的能打，说不定仗都是他打的，老九不过是挂个名罢了。”
四皇子萧钰小声道：“二皇兄慎言，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军报也是人写的！”萧燮拂袖，“罢了，咱们这位九弟，如今可是琅琊王了。十一岁的王爷，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份——而且还是留京辅政的亲王！”
他说“留京辅政”四字时，牙关紧咬，眼中寒光闪烁。
萧燮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三皇子萧若瑾：“三弟，你一手带大的弟弟有了这般出息，想必很高兴吧？琅琊王——好尊贵的王爵，而且不必就藩，留在天启参赞朝政。这待遇，本朝独一份啊。”
萧若瑾平静行礼：“兄弟有为，自当欣慰。九弟年幼，能得父皇器重，是萧氏之福。”
“欣慰？”萧燮盯着他，“只怕不只是欣慰吧。老九封了王，又得父皇特许留京参政，你这做哥哥的，往后腰杆也更硬了不是？”
萧若瑾不卑不亢：“二皇兄说笑了。臣弟告退。”
看着萧若瑾离去的背影，萧燮眼中寒光更盛。他身边的心腹低声道：“殿下，九皇子封王留京，这……”
“哼，”萧燮冷笑，“封王又如何？留京又如何？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真以为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父皇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三皇子府，书房。
萧若瑾展开弟弟从琅琊寄来的家书，信上详细写了落雁谷之战的经过，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初尝胜果的兴奋，却也藏着隐隐的忧虑。
“兄长，此战虽胜，然将士伤亡亦重。每见伤亡名录，心中沉痛。为将者，一念之差便是千百性命，弟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萧若瑾的手指抚过这几行字，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弟弟长大了，懂得了担当；有心疼——这份成长，是用血与火淬炼出来的；更有深切的忧虑。
“殿下，”小顺子轻声道，“朝中传来消息，九殿下被封为琅琊王了——但圣旨上写明，是建府天启，待琅琊安定后即返京参赞朝政。”
萧若瑾放下信，沉默良久。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的是父皇不会让若风就藩——若风尚幼，展现出的才能和心性，无疑不是父皇心中理想的继承人模样，怎么可能放他去封地？
意料之外的是父皇竟然如此直白地表明了态度：“最像朕年轻的时候”、“返天启参政朝政”，这几乎是在明示若风在继承序列中的特殊位置。
这恩宠太重了，重到令人窒息。
“传信给若风，”萧若瑾吩咐道，“让他在琅琊好生经营，不必急于回京。恢复民生，整顿军务，这些都需要时间。朝中之事……有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告诉若风，父皇既有意让他留京辅政，琅琊便只是暂时的历练之地。在琅琊所做的一切，都要想到日后回京的布局。”
“是。”
琅琊城，原郡守府，现临时王府。
圣旨送达时，萧若风正在校场看雷梦杀操练亲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萧若风平定琅琊叛乱，功在社稷，特破例册封为琅琊王，授亲王爵，享双俸，建府天启。琅琊虽为封邑，然国事重在京畿，特命琅琊王暂留琅琊，整饬军务，恢复民生，待诸事安定，即返天启，参赞朝政，辅朕理国。钦此——”
萧若风跪接圣旨，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时，心中百感交集。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送走传旨太监后，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爷千岁！”
“恭喜殿下！”
韩承义、雷梦杀、叶啸鹰等将领纷纷上前道贺。
萧若风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将圣旨交给侍从，对众人道：“诸位将军，随本王到议事厅。”
议事厅内，萧若风将那卷圣旨放在主案上，目光扫过众将。
“父皇恩典，封本王为琅琊王，然旨意明确——建府天启，待琅琊安定后即返京参政。”他开门见山，“这意味着，琅琊不是本王的封地，而是暂时的治所。本王在此的时间，不会太长。”
韩承义抱拳：“殿下过谦了。此战之功，皆赖殿下运筹帷幄，末将等不过奉命行事。陛下让殿下暂留琅琊，正是看重殿下安民治军之能。”
萧若风摇头：“韩将军不必过谦。若无诸位将士用命，若无二师兄及时赶到，”他看向雷梦杀，“若无啸鹰死守落雁谷，此战难胜。”
雷梦杀咧嘴一笑：“小师弟，现在该叫王爷了——不过圣旨上写得明白，你是要回天启的。这琅琊，咱们得抓紧时间经营。”
萧若风正色道：“二师兄说得对。父皇既让我暂留琅琊，我便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做几件实实在在的事。”
他看向叶啸鹰：“啸鹰，亲军练得如何了？”
叶啸鹰上前一步：“回王爷，亲军已初具规模。按王爷吩咐，从青州子弟兵中挑选三百二十一人为骨干，又从各营择选七百精锐，共一千零二十一人。这些日子由雷头亲自操练，已见成效。”
雷梦杀补充道：“这些小子底子都不错，再练三个月，必成精锐。小师弟，这支亲军是你日后回京的底气，得好好培养。”
萧若风点头：“好。亲军就交给二师兄和啸鹰了。韩将军，琅琊守军的整编还要加紧，本王要的是一支三万人的强军——这支军队将来未必随我回京，但要成为镇守东境的铁壁。”
“末将领命！”
议事结束后，众将散去。萧若风独自留下，对着案上的圣旨出神。
“小师弟。”雷梦杀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坛酒，“怎么？封了王还不高兴？”
萧若风苦笑：“二师兄，这王位……太烫手。父皇这是把我放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烫手？”雷梦杀拍开泥封，倒了两碗酒，“你是怕朝中那些人眼红？”
“不止。” 萧若风接过酒碗，仰头饮下一大口，喉间的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的怅然，“我今年十一岁，破了祖制封王，而且是留京参政的亲王。从今往后，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二师兄，比起这太安殿上的步步为营，我倒更羡煞江湖的策马扬鞭、快意恩仇。天启城……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雷梦杀饮了一大口酒：“那就不急着回去！在琅琊多待几年，把根基打牢，把本事练好。等羽翼丰满了再回天启，看谁敢动你！”
萧若风摇头：“父皇既已下旨，便由不得我。琅琊的军务民生，我必须尽快理顺，然后回京。”
他看向雷梦杀：“二师兄，你后悔吗？跟着我来了琅琊，将来还要跟我回天启，卷入那些是非。”
“后悔什么？”雷梦杀大笑，“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再说了，我可是你师兄，不护着你护谁？天启城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萧若风心中涌起暖意，举碗：“敬二师兄。”
“敬小师弟——不对，敬琅琊王！”
两人一饮而尽。
当夜，萧若风登上城楼。
盛夏的琅琊城灯火点点，街道上仍有行人往来。经过三个月的整顿，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已恢复了生机。
叶啸鹰巡城至此，见萧若风独自站在城头，上前行礼：“王爷。”
“啸鹰，不必多礼。”萧若风示意他起身，“你说，本王这个王爷，能当好吗？”
叶啸鹰正色道：“在末将心中，王爷早就是顶天立地的将军。将士愿为王爷效死，百姓因王爷得安。这王位，王爷当之无愧。”
萧若风看着他年轻而坚定的面容，忽然问：“啸鹰，你愿意跟我回天启吗？”
叶啸鹰毫不犹豫：“末将誓死追随王爷！”
“天启不比琅琊，”萧若风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里夜色，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那里没有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却有无处不在的暗箭冷枪。你跟了我，便再难有安宁日子。”
叶啸鹰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这条命是王爷给的。王爷去哪里，末将就去哪里。刀山火海，末将愿为王爷开路！”
萧若风扶起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远方夜色。
许久，萧若风轻声道：“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但有你，有二师兄，有韩将军，有这么多将士……本王不怕。”
三日后，萧若风收到兄长的回信。
信中除了道贺，更多的是细致入微的叮嘱——如何经营琅琊以为日后根基，如何培养亲信以备战天启，如何应对朝中可能的责难。
信的末尾，萧若瑾写道：
“王爵是荣耀，更是责任。‘建府天启、返京参政’，父皇此举用意深远。你既已站到这个位置，便再无退路。琅琊是你积累资本、磨练心性的地方，但要记住，真正的战场在天启。”
“哥哥为你骄傲，也为你忧心。记住，无论何时，哥哥都在你身后。”
萧若风将信看了三遍，提笔回信。
“兄长教诲，若风谨记。琅琊既是我暂时治所，自当用心经营，以为日后根基。朝中之事，若风年少，还需兄长多加提点。待琅琊安定，若风即返天启，届时再与兄长细说。”
信寄出后，萧若风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天启城，那个他出生的地方，如今成了最需要小心应对的所在——也是他必须回去的战场。
但他知道，他已无法回到当初那个需要兄长处处保护的孩子了。
他是琅琊王，有父皇的期许，有自己的责任，有必须走完的路。
盛夏的风吹过庭院，带着热意，也带着生机。
年轻的王爷站在临时王府中，开始了他的征程。
前路或许艰险，但他已做好准备。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