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掉统一旁白以后,江叙忽然没那么忙了。
过去所有素材都要经过他。
唐西洲的动作是否完整、裴听雪的停顿是否过长、夏弥的舞台是否误读身体、林见鹿的沉默是否该留、顾云岚的责任记录如何排列,最终都会回到他的剪辑台。
《还在发生》把五条线拆开后,他只负责节目级安全规范和公共时间轴。每条项目有自己的纪录负责人:
唐西洲选择动作摄影出身的祝衡。
裴听雪邀请舞台纪录导演闻俏。
夏弥自己担任纪录导演,程深做现场执行。
林见鹿与录音师周杳共同决定声音结构,影像交给一名纪录新人乔禾。
顾云岚的审计线由外部调查记者出身的俞青负责。
五个人里,有三位曾经是江叙团队成员,两位从未与他合作。
第一次联合例会,大家没有把座位中央留给他。
墙边那张折叠椅有一条腿短,江叙坐下去,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以前他会让场务换椅子,现在没开口。倒不是故作谦卑——他还没弄明白自己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究竟该像导演,还是像安全员。
祝衡把一叠材料递给他:“公共规则,麻烦你签收。”
江叙接过时看到封面写着“审核权限:仅检查受访者授权与拍摄安全,不含创作终审”。字写得极大,仿佛怕他看不见。他抬眼,祝衡没有躲:“我知道你是第一季总导演。我要在第一次会上把边界说清楚。”
“说清楚好。”江叙说。
祝衡这才把另一份画满机位的小图拿出来:“然后我才敢问你,你觉得三号机架在仓库哪边安全。”
两个人蹲在地图旁边讨论了五分钟。那是江叙今天最踏实的五分钟:没有人需要他为一整条片子定调,只需要他指出西侧消防通道不能放脚架。
江叙拿着公共规范坐到墙边,十五分钟就讲完。接下来各项目汇报,他只能听,不能逐条给意见,除非被邀请或发现明确安全问题。
唐西洲的纪录负责人祝衡放了一段测试片。
画面完整记录替身从高台下落、保护绳受力和安全员确认,没有特写唐西洲反应。江叙本能地想建议补一个她看落点的镜头,话到嘴边停住。
祝衡问:“江导有意见?”
“有一个创作想法,不是公共规范。你愿意听吗?”
“愿意。”
“可以补她看落点,但不用为了情绪。如果教材重点是受力过程,现在这版也成立。”
祝衡想了想:“不补。观众习惯先看演员脸,这次让他们看绳。”
“好。”
江叙没有因为意见未采纳,再拿总导演身份压回来。
裴听雪的测试片更让他不适应。
闻俏把青年演员忘词后的三十秒完整留下。裴听雪没有救场,只等对方自己找回。江叙认为三十秒过长,会让观众误以为老师在冷眼旁观。
闻俏说:“工作坊不是裴听雪救学生的故事。”
“但误读风险存在。”
“我会在后面保留复盘,不在当下插解释。”
裴听雪也支持。
江叙记录异议,不再争。
夏弥的片子完全没有采访。
她用十二个人的耳返声道拼出工作过程。灯光师说“二号灯晚半拍”,舞者说“鞋底太滑”,财务说“这套结构超预算”,夏弥的声音只是其中一个,不做主导旁白。
平台代表问:“普通观众听得懂吗?”
夏弥说:“加工种字幕,不替他们把专业词全翻成励志故事。”
江叙没有补充。
林见鹿的影像最少,十分钟测试只有四个固定镜头,声音却分十六轨。乔禾问是否能拍江叙坐在录音室外等待。
林见鹿拒绝:“这条线是专辑制作。他等我属于私人事实,不是每次都要出现。”
江叙也同意。
顾云岚的审计线则把她拍得非常不体面。
俞青保留员工质疑她为何两年前没看附件,也保留她无法回答的一段沉默。顾云岚没有要求删,只删除一名员工说出家庭信息的句子。
五条测试片放完,江叙的名字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主创第一位。
会后,平台代表私下问他:“真的不难受?”
“难受。”
“你是第一季总导演,风格散掉,最终还是你担责任。”
“我负责公共机制,不对每个创作选择拥有最终权。”
“出了问题,观众还是会骂你。”
“那就解释职责,不把可能挨骂当成收回权力的理由。”
闻俏没有因为他这次克制,立刻把他当盟友。下午她把工作坊的第二版试剪上传,专门在通知里写:“我保留三十秒停顿,也保留你反对的意见。请仅检查授权。”
他打开链接,鼠标停在“建议修改”按钮上。按钮还在,只是权限已经改成留言,且每条留言必须标记类别。创作建议会自动抄送闻俏与裴听雪,不会直接进剪辑任务。他在“授权”分类里找到那位学生露出胸牌的画面,圈了位置;在“创作”分类空白处打出“停顿可以缩”,又删掉。
晚些时候,闻俏发来新链接。胸牌遮好了,三十秒一秒没少。江叙看完,在授权栏点了通过。系统没有弹出“终审完成”,只是显示:“公共检查项已处理。”他看着这行字,第一次觉得软件提示也能让人有点寂寞。
乔禾却还记挂着会上那次提问,怕自己被认为只会找感情戏。录音室收工时,林见鹿叫住她,带她走到门外那条狭窄走廊。门关上后,里面的贝斯漏出一点低频,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却发出更高的嗡声。
“你想拍等待,”林见鹿在手机上打字,“可以拍这个空间,不一定拍一个等我的人。”
乔禾把摄像机放低,只拍一杯被遗忘的温水如何慢慢失去热气。她问杯子是谁的,林见鹿说不知道。镜头因此不用解释任何关系,仍有等待的重量。
稍晚,江叙看到她们发来的试片,认出了那条走廊,却不知道那杯水有没有属于自己。他本来想问,后来觉得不知道也不错。不是所有留白都是对他的暗示。
晚上,江叙回到剪辑室,发现工作台空了一半。过去堆在这里的五条硬盘,已经分别移交项目组,只留下经授权的低码率审阅副本。
他竟然有半小时不知道做什么。
他先把桌上的线收了一遍,又将刚收好的两条线拆开,因为其中一条还连着校色仪。整理到第三次,方禾从门外经过,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准备转行做机房管理员。
“你那边缺人?”江叙问。
“缺搬灯的,不缺总导演。”
他站起来,真想去,方禾却将一张小纸条递给他。是一位早已离组的临时场务留下的查询:自己在一段花絮里被拍到接家里电话,当时只同意作为背景入镜,不知道那段对话有没有留在音轨里。
江叙认得那场拍摄,过去他可能看一眼授权栏就答复处理好了。今天他有空坐下来,沿着素材编号一段段查。画面确实未被使用,声音却作为环境氛围,被剪进另一支尚未发布的花絮。
电话里的词听不清,只偶尔露出几个音节。剪辑师觉得不会造成识别,江叙却没有替对方决定。他先隔离这条待发版本,找到原始时间码,将实际情况回复给场务,请他确认是否撤回声音授权。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说那天是在跟母亲谈一笔手术费,不想让同事听见。
江叙看着屏幕,把音轨替换工作交回相应剪辑师,记下版本核验,不再简单回复一个“放心”。
方禾把空硬盘盒拿走时问:“找到事做了?”
“嗯。”
“没有主角,没有特写,不嫌小?”
江叙摇头。那位场务未必知道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片尾,更不会把一段删除成功的声音当成江导的代表作。可他曾经答应过关机以后不偷听,开机时也不该因为一句话不够响,就假装它没有主人。
夏弥路过,看见他坐着发呆:“失业了?”
“部分。”
“什么感觉?”
“像五个孩子搬出去。”
夏弥停住:“这个比喻很危险。我们不是你孩子。”
“我说硬盘。”
“硬盘也不是。它们有自己的负责人。”
江叙笑了一下:“好,撤回。”
“你现在有空吗?”
“私人还是工作?”
“私人。十分钟。”
“有。”
夏弥这才进门,确认设备关闭。
她把一盒小蛋糕放在桌上,标签写“团队联排剩余,别浪费”。江叙揭开盒盖,里面只有一块,还是她最喜欢的柠檬味。
“你们团队就剩这一块?”
“对。”
“你又没吃?”
“我吃了别的。”她说得太快。
江叙把蛋糕切成两半,纸叉递给她。夏弥没接:“我现在是来访者,不能随便占用公共剪辑工位。”
“这间今天只剩我。”
“所以我才来。”
她说完便不看他,拿叉子戳走了带柠檬皮的那半块。两个人隔着一张空了五块硬盘的桌子,吃完一份不够分的甜点。镜头没开,她也不必解释自己是来安慰失业导演,还是纯粹想跟他待十分钟。
夏弥坐到他空出来的桌角:“你是不是担心,不再拍我们以后,我们也不需要你了?”
江叙没有否认:“有一点。”
“我需要你,不等于需要你永远拿摄像机。”
“其他人未必一样。”
“所以你分别问。别拿我一句话统一旁白。”
江叙点头。
她晃了晃悬在桌边的脚,鞋尖离他的椅子只有一点距离,却没有碰上来。江叙想起自己今天几次伸向鼠标又收回的手,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忍得很明显?”
“明显。”
“特别不自然?”
“像一个戒零食的人,站在别人薯片旁边闻。”
他没忍住笑。夏弥拿叉子指了指蛋糕盒:“但你也别为了证明退了,就一句话都不说。我问你意见,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有好意见,不是设圈套抓你抢权。”
江叙承认自己也有这个毛病。以前怕不负责,如今又怕负责过头,结果该回答的邀请也可能被他躲掉。
“就像今天这个蛋糕。”夏弥说,“我拿来,想跟你吃。你要不爱吃,可以说,不用先研究我作为舞台导演是不是自愿让渡半块柠檬。”
“我爱吃。”
“我知道,所以才买。”
话出口她才发现说漏了。江叙看一眼“团队联排剩余”的标签,她将盒盖按下去:“允许私人宣传有一点美化。”
“这一点归我知道?”
“对。别写进联合例会。”
他把最后一点碎屑拨到叉子上,认真吃完。桌面还是空,但不再像所有人离开后剩下的地方。它也可以是一个人终于有空,让另一个人放下一盒蛋糕的地方。
夏弥从桌上拿走一张废弃旁白稿,折成纸飞机,扔进垃圾桶。没扔中。
她走过去捡起来,重新放进去:“导演退中心,垃圾也不会自动配合。”
十分钟结束,她离开。
江叙把空桌面擦干净。
不再是五条片子的统一旁白以后,他要学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让所有作品仍然像自己。
是如何在没有最终解释权时,仍然认真留在合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