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发生》给每条项目线五百万元基础额度。
数字相同。
使用方式完全不同。
相同额度刚公布,采购先替她们安排了一场误会。
五个一模一样的器材套餐送到公馆,每组配一套采访灯、两支无线麦和同尺寸背景布。采购解释,批量租赁便宜,也方便验收。货车司机站在台阶下等签字,已经开始往外搬最后一箱。
唐西洲问背景布的阻燃证明在哪儿。林见鹿问无线麦能不能退。夏弥围着那盏采访灯转了一圈,问它是否以为自己明晚要采访十二位一动不动的嘉宾。
司机愣住,以为要整车退货。顾云岚先让他把东西放在临时存放区,按已发生运输工时登记,不让供应商司机站在太阳下等内部争论。
采购有些委屈:“你们要公平,我就配得一样。”
“我们要的是同样的申报机会。”顾云岚说,“不是五个人都领同一双鞋。”
这事最终没有靠把五套设备全部退回解决。闻俏留下工作坊需要的一部分,祝衡补提高速摄影配置,其余按租赁合同调整。运输费照付,误下单的流程也写进记录。江叙看见有人准备把责任记到采购新人名下,主动注明需求表是主创们没有及时提交。
五位负责人这才认真面对空白表格:拒绝统一套餐之后,每个人都得解释自己需要什么,不能只把“不一样”说得好听。
拨款当天,五位负责人拿到一模一样的空表格。第一栏写“主要产出”,第二栏写“流量预估”,第三栏写“情绪爆点”。
唐西洲在第三栏写“请删除本栏”。裴听雪画了一条横线。夏弥写“设备故障不算”。林见鹿只填了一个问号。顾云岚把表格退回财务,问有没有不把风险叫成卖点的版本。
第二天,新表格送来,第三栏改成“观众可理解的工作节点”。看起来只是换了词,至少讨论可以从“哪一段容易哭”回到“哪一段值得看”。财务经理把五张表摊开,发现同样的五百万,在纸上已经变成了五种完全不同的形状。
唐西洲把三分之二放在动作安全测试和教材审校,拍摄只留一台主机、一台高速机和必要记录。她拒绝租明星训练馆,选择两座普通小剧组常用的旧仓库,因为教材要验证低预算环境。
裴听雪把钱主要给参与工作坊的青年演员与舞台工作人员。她不请知名导师,自己也只拿正常课酬。纪录片拍摄成本反而最低,固定机位足够。
夏弥最缺设备。第二场舞台需要灯光、音响和两组移动结构,她把五百万全部投入仍不够,于是另行谈品牌与票务。基础额度只保障创作团队工资和安全,不拿去做能见度最高的主屏。
林见鹿的五百万有一半进入版权清理、乐手和混音,环境采集拍摄极简。她要求节目不得以“拍不到”为由收回未用于摄影的钱,因为制作过程本身就是内容。
顾云岚的审计线用不完五百万。
外部审计合同已由平台另行承担,她的项目只需公开报告设计、员工访谈和规范测试。她提出把剩余部分退回公共安全冗余。
财务说:“每条额度独立,不可转移。你不用会被视为节省。”
顾云岚问:“节省以后去哪?”
“回平台预算池。”
“不能留给五条项目共同应急?”
“这会形成项目间补贴争议。”
唐西洲先反对:“如果顾的线用不完,不能自动给我。相同额度是为了不先判断谁更值钱。”
夏弥也说:“我缺钱是我的项目结构,不代表别人必须省给我。”
林见鹿提出:“设共同池,但只有跨项目风险能用,比如数据安全、法律和人员健康。不能补舞美。”
裴听雪赞成。
顾云岚把预计剩余的一百二十万转入共同风险池,使用需五条项目中至少三名与供应商无利益关联的负责人同意,再由外部财务审核。申请人不主持表决,她本人也不因制片身份单独决定。
规则写成之后,第一次模拟申请就把所有人难住了。
夏弥的舞台机械负责人提出购置一套备用制动器。单看是舞台专用,不属于跨项目;如果这套制动器在开放日总彩排上失效,会影响五条片子的直播时段。财务按项目费用驳回,夏弥不服,说风险已经跨了线。唐西洲却站在财务那边:“它的使用场景跨项目,设备所有权没有。”
夏弥盯着她:“你今天怎么比我的财务还像财务?”
“因为我明天也可能有东西想塞进公共池。”
最后她们把制动器费用留在夏弥项目里,把全场共用的紧急断电测试列入公共池。两笔钱分开走账,申请多写了三页纸。程深说,他小时候想进娱乐圈是因为以为每天都能见明星,没想到如今最常见的是审计章。
裴听雪抬手给他看手上的粉色印泥:“我比明星更常见它。”
这句话被纪录片拍到。她后来同意保留,因为镜头里没有合同数字,也没有任何人的隐私,只有一位演员对着自己的指尖,像对一枚新鲜的伤口感到好笑。
这比直接平均更麻烦。
却避免了谁节省、谁就被默认应该供养别人。
纪录风格也发生冲突。
平台希望五条片统一色调、字幕和旁白,方便拼成收官直播。
夏弥拒绝统一镜头:“我的舞台需要动态长镜,林见鹿需要静态声音空间,唐西洲需要完整动作,不可能一种剪法。”
视觉总监拿五条测试素材做了一版统一调色:所有人都被调成略带金色的暖肤色,仓库看起来像高级健身房,录音室像私人餐厅,连顾云岚熬夜看权限日志的电脑屏幕都仿佛在夕阳里。
林见鹿的镜头尤其离谱。她坐在空录音室听两点钟的城市,窗外本来只有路灯和雨,统一调色后雨像撒了一层蜂蜜。夏弥看了两秒:“这首歌叫《两点以后》,不是《周末早午餐》。”
视觉总监说金色更有品牌温度。林见鹿把自己手机拍的原始画面放到旁边,灰冷、空、带一点街上修路反射的绿。“我想留下这个。”她说。
“会不够美。”
“它是我听到的。”
总监收起原稿,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允许风格不一致”。他写得不甘心,却没有再把蜂蜜涂回雨上。
江叙原本提出统一旁白,只让画面不同。
裴听雪问:“谁写旁白?”
“我和主编组。”
“那还是你的声音把五个人连起来。”
江叙停住。
他又一次下意识把自己放在中心。不是垄断镜头,而是用统一叙述保证成片能被看懂。
顾云岚看他:“第二季方案里你刚提出不要唯一总导演。”
“我知道。”
“现在为什么又需要统一旁白?”
“因为收官直播是一个产品,需要转场。”
夏弥说:“转场不一定要一个男人告诉观众,现在轮到哪位女性成长。”
江叙没有为措辞辩解。
“我撤回统一旁白。”
团队改用项目自己选择的转场。
唐西洲用扣具闭合声。
裴听雪用舞台铃。
夏弥用耳返倒计时。
林见鹿用城市到点提示音。
顾云岚用权限开关从红到绿的系统声。
五种声音互不解释,最后在开放日直播时间轴上依次出现。统一的只有字幕基本可读标准、无障碍说明、授权标识和紧急停止机制。
第一次拼接仍然不好看。
扣具声后立刻响舞台铃,两种金属音贴得太近,像工作人员失手掉了东西;林见鹿那段安静的城市声刚开始,夏弥耳返里的倒计时就把它盖过去。没人统一旁白,不等于五段东西排在一起会自己成为节目。
江叙听完想伸手拉动时间轴,手刚碰到鼠标,夏弥用笔尾轻轻点了点桌面。
“可以提议,别偷改。”
他收回手:“城市声前多留三秒黑场?”
林见鹿说黑场太像故障。闻俏建议留一张没有人物的固定画面,祝衡则担心直播时观众以为卡顿。大家各自试了一遍,才发现问题并不在三秒长短,而是上一条片子还没有结束,就急着让下一条开始。
唐西洲把结尾的扣具声后移,留出安全员完成最后确认的现场声音。裴听雪删掉了片头那句重复解释工作坊主题的话,让舞台铃真正成为新场景的开门声。林见鹿不再从最轻的风声切入,而先保留远处报时,再慢慢把城市铺开。
变化很小,重新播放时,每一段却终于有了站稳再交班的机会。
夏弥听完转头看江叙:“你现在可以夸。”
“比刚才好。”
“具体点。”
“不再像五个人抢一扇旋转门。”
她想反驳,回放第一版听了两秒,承认这个形容令人不快地准确。
平台视觉总监看完测试,担心观众认为像五档节目。
江叙回答:“本来就是五个项目。”
“那《关机以后》的品牌在哪里?”
“在制作规则,不在所有人长成同一种画面。”
财务经理在这一轮结束后才收表。她没有问哪个项目最感人,而是让每组给下一次验收留一个能核对的成果。
唐西洲写完成设备测试,后面加上“不保证一次通过”;裴听雪写完成首轮课堂,另附学员的退出处理;夏弥列了机械与灯光联排;林见鹿写清母带与授权分别验收,不能因为歌已做完就把一段来历不清的录音算作交付。
轮到顾云岚,她在公开报告后写“允许保留暂未核实的空白”。财务经理用笔点了两下,问空白怎么验收。
“查我们是不是写明了为什么不能填、谁继续查、何时更新。”
经理想了想,签字了:“那空白也得有人负责。”
顾云岚说正是。她最怕的不是报告里留下几个空格,而是为了看起来完整,重新把不知道的东西写成知道。
五百万元相同,不代表作品价值相同,也不代表成片时长、镜头数量和市场回报必须一样。
五组分别交出第一批物料时,夏弥的文件夹装不下,唐西洲只有两张落点示意图、一份十五页风险报告;裴听雪交来十二人的工作坊日程,林见鹿交来一段没有画面的环境声,顾云岚则交来一张带着整页空白的权限表。空白处写着:“待确认,暂不公开。”
平台运营问哪一份可以先发预告。她们没人抢。唐西洲把那两张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可以先发如何检查落点。别挑一个看着最危险的姿势放封面。”
“你们真不想上热榜?”运营问。
“想,”夏弥说,“但我们最好有别的东西,能让人点进来后不只看见热榜。”
至少这一次,平等没有被误写成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