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第三次提前安排的约会,没有写进任何一张通告单。
她只让江叙晚上九点到第一场舞台仓库。
江叙提前七分钟到了,手上拎着一袋橘子。
夏弥站在卸货口,看一眼袋子,又看一眼他:“江导,你来慰问仓储员工?”
“路上买的。”
“别人第一次来约会送花。”
“花不能带进设备区。”
她盯了他两秒,把袋子接走:“好,安全生产型浪漫。我努力适应。”
袋底有一张水果店的小票,她展开时发现,橘子按个买,一共四个。老板在票背面写了个“甜”,那个字外面还画了一道很用力的圈。
“你还让老板出具质量保证?”
“他主动写的。”
“等会儿不甜,找谁?”
“找我。我挑的。”
夏弥没再笑他,把小票折好,和仓库钥匙装在同一个口袋。她今天一共换了三次衣服,最后穿回上午那件外套,出门前还因为找不到一只耳钉,把桌上的分镜卡掀了一地。她不准备告诉他这些,但看见那袋确实认真挑过的橘子,忽然觉得自己不算太傻。
仓库已经完成设备清点,工作人员全部离场,公共安全监控只覆盖出入口。室内没有节目机位,江叙到达后,两个人共同检查设备电源、缓存和远程连接。
“你是不是把这儿变成了约会审计现场?”他问。
“不是。”夏弥把最后一个插头收进盒子,“我上次在这儿修灯,回家以后还惦记有没有拔电。今晚不想一边吻你一边想消防巡检。”
她说“吻”时很平常,反倒让江叙停了一步。夏弥瞥见他的反应,故意去关最远处那盏顶灯,留他站在渐暗的仓库中间。灯一盏盏灭掉,门口应急灯始终亮着,退路看得清楚。
那盏修好的地灯放在房间中央。
灯罩里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维修日期纸。上次他们争论灯脚需要多大的螺丝,夏弥坚持自己量得准,最后被江叙找到的备件救了场。纸还在,证明这盏灯不是为今晚才凭空出现的道具。它已经跟着团队完成了两次彩排,今晚不过被借回来照一段不准备公开的时间。
夏弥按亮。
“今晚又修什么?”江叙问。
“不修。”
她坐到设备箱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摄影教材。书里夹的电影票背面写着“散场以后别急着问好不好看”。
“我们看电影?”
“不看。今天做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她嘴上说得笃定,手指却在书脊上来回摸。江叙在旁边一只矮箱上坐下,没有顺着她的话立刻往前走。
仓库尽头有一块从舞台撤下来的镜面板,边缘包了软套。两个人在镜面里被照得很小,中间隔着地灯,倒像某个被临时取消的双人访谈。
夏弥伸脚,把镜面板轻轻转向墙。
“不喜欢?”江叙问。
“我一看见自己,就知道该怎么站好看。”她低头看着运动鞋鞋尖,“肩膀要转多少,哪一边是主机位,什么时候笑最合适。我学了那么多年,关不掉。”
“那就别看。”
“但不看又怕今天不好看。”
江叙没有回答她肯定漂亮。他从袋里拿了个橘子,剥到一半,果皮断成不太体面的两截。夏弥看着那两截皮,先笑了。
“你这双手到底会不会干生活里的事?”
“会一点,不多。”
“剪片能一帧不差,橘子皮不能一条不断?”
“它没有撤销键。”
夏弥把他剥好的橘子接过去,掰开一瓣,酸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质量事故。”
江叙吃了另一瓣,认了:“我负责。”
“怎么负责?”
“剩下的给我。”
她却把另一半藏到身后:“不行,我付出的表情也是成本。”
他们为一只不好吃的橘子讲了半天不值钱的价,谁也没有把这段时间安排进约会方案。等夏弥重新抬头,镜面板已经不重要了。她连口红是不是蹭掉一点也不记得查,只记得他被酸得皱眉时,仍坚持把那瓣吃完。
江叙看着她:“你确定不是因为最近的公开压力?”
“有一点压力。”
“不是因为林见鹿先?”
“还有一点。”
“不是为了证明暂停已经结束?”
“也有一点。”
夏弥把书合上:“我想了很久,动机一直不会变成百分之百纯。可我每次都在想吻你的时候停住,也是真的。”
她今天没有喝酒,工作结束超过两个小时,没有任何合同等待江叙批准。关系恢复已近三周,约会按提前计划进行,不是危机后的临时安慰。
“所以?”江叙问。
“所以我想吻你。”
“现在?”
“现在。”
“你希望谁靠近?”
夏弥从设备箱下来,走到他面前:“这次我。”
她抬手,先摘掉江叙胸前的工作证。卡扣落在设备箱上,发出轻响。
证件背面朝上,姓名和权限条码都被压在桌面。夏弥看着那张背面,突然有点想笑:“以前我每次靠近你,都有人在问我是不是想换一个镜头。今天没有人能给我镜头。”
“也没有人能给我。”江叙说。
“那我们终于公平了。”
“下班了吗?”
“下班了。”
“能碰腰吗?”江叙问。
“能。隔着衣服。”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
夏弥穿一件短外套,里面是贴身但不暴露的黑色上衣。地灯从侧下方照过来,只勾出干净轮廓,没有镜头往下扫,也没有任何观众需要被取悦。
她抓住他外套领口,靠近。
前几次都停在一口呼吸的位置。
这次没有。
夏弥吻住他。
第一个接触很轻,像试开关。分开半秒,她看着江叙:“感觉怎么样?”
她原本准备了十几句俏皮话,真贴近了,却只想确认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在这里。江叙没有抢着说浪漫台词,掌心仍停在她允许的位置,呼吸比答话先慢下来。那半秒里,谁也没借机向前推一步。
“想继续。”
“我也是。”
“可以吗?”
“可以。”
第二个吻由两个人一起完成。没有急促拉扯,也没有越过刚说好的边界。江叙的手稳稳停在她腰侧,夏弥一只手抓着他的领口,另一只手落在肩上。
地灯开关有新换的弹簧,一直亮着。
分开时,夏弥额头抵着他,呼吸有一点乱。
“这次算正式了吗?”江叙问。
“算。”
“几分?”
“十三分全付。”
江叙笑了。
夏弥也笑,笑完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唇角:“你不准说像完成项目。”
“不像。”
“像什么?”
“像终于不用等下一次。”
她安静几秒,又问:“还想吗?”
“想。”
“今天到这里。”
“好。”
夏弥退开完整一步,拿起手机。按照她们共同原则,这属于首次亲密边界重大变化,需要分别更新核心事实。
她打到一半,删掉了开头的“终于”。
江叙没有凑过去读屏幕,只问她是不是想等一会儿。
“不是。这个字会让人以为我终于赢了什么。”她说,“我不想这么通知她们。”
“要我分别说吗?”
“你有你需要说的,我有我的。别把这件事包办了。”
江叙点头,也拿出自己的手机。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小袋不甜的橘子,各自斟酌消息。夏弥忽然用鞋尖碰了碰他的鞋。
“别写得像设备验收。”
“我还没写完。”
“你连眉头都像在验收。”
江叙把那句话重新组织了一遍。他需要告诉别人边界变了,不需要描绘地灯下她闭眼前的样子。后者留在他心里,并不使前者失去诚实。
她没有在灯下拍照。
也没有用这个吻回答任何品牌、平台或热榜。
九点四十七分,四个人分别收到消息:
“今晚我与江叙在清醒、明确同意下首次正式接吻,边界改变;不涉及工作交换。暂不公开。你不需要现在回复。”
夏弥发完,长长呼出一口气。
江叙看她一眼:“现在想不想立刻撤回?”
“想撤回‘十三分全付’那句。”
“为什么?”
“太像财务结算。”
她自己先笑出声,笑到差点碰歪地灯。江叙扶住灯罩,没有扶她;夏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确认他还在。两个人把工作证重新拿起来,整理好放在箱上的物品。
临走前,夏弥回头检查了一遍灯,把它关掉。仓库只剩门口的应急照明,光从两人的鞋边铺过去。
江叙替她扶着门,等她锁好。九点多的海风有些凉,夏弥把空着的手伸过去,没有说这是最后一步,也没等他再替今晚作总结。
他握住她。水果袋换到另一边,袋子底下那个认真写了“甜”的字,随着他们的步子晃了晃。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把这个吻留到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