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机以后》第五十六天,公馆大厅的电子屏第一次显示收官倒计时。
三十五天。
数字由节目系统自动生成,没有配音乐,也没有放六个人的回忆镜头。夏弥早上下来拿咖啡,看见“35”,站在楼梯口停了十秒。
“谁死了?”她问。
程深正在核对通告,被问得一愣:“什么?”
“这个屏幕像追悼会。”
黑底,白字,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感谢陪伴”。确实不像一档真人秀即将结束,更像某种大型关系生命周期提示。
夏弥拿手机拍下来,发到五人群:“谁批准的?”
顾云岚回复:“自动模板。今天改。”
唐西洲:“改成什么?”
裴听雪:“不需要倒计时。”
林见鹿发了一个句号,表示同意。
上午九点,电子屏恢复正常天气和公共通告。九十天仍会结束,只是不需要每个早晨都提醒她们,剩余相处时间正在像促销库存一样减少。
程深把旧模板从排期里删掉时,才发现“感谢陪伴”后面还预设了逐日弹出的花絮。第七天是一张六人在厨房的合照,最后一天是一扇缓缓关上的大门。照片来源合法,六个人也看过原片,可它们从没同意让日常被剪成离别倒数。程深把自动任务逐项停掉,给负责美术的同事解释了原因,不让改版变成对执行人员的责怪。
平台续订会议也在这一天举行。
开会前,江叙在走廊听见两名助理算日子。
一个说最后一笔项目工资能覆盖两个月房租,另一个说自己已经投了三个剧组。看见他,两个人同时收住话,手里那份打印到一半的简历像突然变成了违规文件。
江叙问:“怎么不接着说?”
“怕影响团队情绪。”年纪稍小的助理回答。
他是第一季临时招进来的,来时连对讲机频道都调不明白,现在已经能独自核完整套通告。江叙看着简历上“能适应长期驻组”那行字,意识到自己想象中的三十五天是拍完节目,他们想的是三十五天以后有没有工资。
“找工作不影响情绪。”江叙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钱才影响。”
他没有说第二季一定用原班人马,也没让他们先安心留下。会议开始前,他给顾云岚发了条消息,请把收官结算日期、推荐信办理和续约通知期限单独列入议程。
顾云岚看完,在封面夹了一张黄色便签。夏弥瞄见“推荐信”,问她准备推荐谁。
“先推荐你们别拿不知道的未来安慰员工。”
夏弥把自己已经打好的“以后还一起干”删掉。她想了想,给团队发了另一句:已经答应的舞台工时按合同结算,新项目有消息会直接告诉大家,不要求谁为了等她放弃别的机会。
第一季尚未收官,浮光已经准备三套第二季方案。
方案一,原班人马续住九十天,节目预算增加百分之六十,私人内容继续执行关机协议。
方案二,六位核心参与者转为观察团,邀请新一批艺人入住;原班人马每周录制一次演播室,点评新人关机后的关系与选择。
方案三,取消固定合宿,跟随五位女主各自项目,江叙担任总导演,顾云岚继续总制片,节目转型为娱乐行业观察纪录。
第三套最接近她们曾提出的作品孵化。
也藏着一个问题。
五个人仍然是被跟随者。
江叙仍然是唯一总导演。
顾云岚翻到组织架构:“为什么五个项目共用一个内容终审?”
平台代表回答:“保持节目风格统一。江导对人物也最了解。”
夏弥问:“我自己的舞台,为什么最终由他决定怎么拍?”
“你负责舞台,他负责纪录片。”
“如果我也想负责纪录?”
“那会有利益冲突。”
唐西洲反问:“江叙和我们都有私人关系,不是更大的冲突?”
会议桌另一边安静了。
平台愿意设置独立审核,却不愿放弃一个清晰中心。对商业项目而言,五位女性各自拍摄、各有审美、每个人都能撤回,会让成片难以管理;而江叙已经通过第一季形成品牌,观众也习惯以他的镜头理解其他人。
代表播放试剪样片。五位女主的工作镜头轮流闪过,最后每一段都切回江叙点头的近景。他一句话也没说,却像给所有人的努力盖章。第一遍播完,夏弥还没开口,江叙自己按了暂停:“把我最后五个点头先拿掉,再看还剩什么。”
剪辑师现场删掉那五处,画面忽然不那么整齐,却有了五种不同的呼吸。唐西洲的训练声很硬,林见鹿留了长长的空白,裴听雪的试戏几乎没有配乐。代表说这样缺少统一风格,夏弥说:“也许统一风格正是第一季该结束的东西。”
江叙没有接受这份方便。
“方案三需要重写。”他说,“每个项目有自己的纪录负责人。我可以参与,不默认总导演。节目级公共素材由联合编辑委员会决定,不由我单人终审。”
平台代表问:“那谁对最终质量负责?”
“每段作品有署名负责人,整季由委员会对结构负责。”
“委员会出问题时,谁签字?”
“可以选执行主编,任期轮换,重大异议留少数意见。”
“观众不会关心这些流程。”
顾云岚说:“工作人员会。被拍的人也会。”
会议暂时停在这里。
短暂休会,平台代表在茶水间拦住江叙。会议里没说出口的话,在纸杯咖啡前容易了不少。
“你知道单一总导演为什么好卖。”他说,“宣传海报只能放一张脸,客户不愿意记六个责任主体。”
江叙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过去也靠这种清晰拿过项目。一个名字好记,一种风格方便奖项报名,出事时甚至方便道歉。
“你不是怕拍不好,”代表说,“你是在主动把自己拆散。”
江叙拿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比桌上的报价更有诱惑,因为它正好戳中他不愿承认的害怕。两年前他失去镜头,花了很久才回来;如今刚有人愿意为“江叙作品”买单,他却得先问,这块牌子下面到底装了多少别人的工作。
窗外,灯光助理正推着车经过,车轮被门槛卡住,另一人返身扶了一把。江叙看着那一下,忽然笑了。
“没到拆散的程度。”他说,“只是以后不能每次都让别人推车,我站旁边署名。”
代表也笑,却摇头:“你这话很适合做宣传。”
“先别做。下次我真抢了终审,你们拿它提醒我就行。”
下午,五位女主分别收到个人续约意向。
报价不一样。
裴听雪最高,因为她公开关系后商业讨论增加,电影项目也进入筹备。
唐西洲第二,《逆潮》和落点计划都有强内容。
夏弥的导演线被评估为成长最快,却因品牌风险折价。
林见鹿的固定报酬最低,平台理由是她的治疗和版权边界限制可用素材量。
顾云岚不以艺人身份计费,仍按制片岗位薪酬。
五个人没有互相要求公开报价。
夏弥主动说了自己的,唐西洲只说区间,裴听雪选择暂时保密,林见鹿把报价交给律师,顾云岚因制片利益不能参与她们的个人谈判。
不公开收入,不等于破坏姐妹关系。
也不是所有透明都天然公平。
林见鹿的律师质疑素材量折价:“她的权利边界不是无法工作,节目需要承担更准确的制作成本。”
平台提出按有效成片分钟增加奖金。
林见鹿拒绝:“这会鼓励我多开放隐私,才能追平固定报酬。”
她要求按创作项目价值计费,素材少可以缩短集数,不降低单位劳动报酬。
夏弥则要求导演费和出镜费分开。过去她以艺人身份参与舞台纪录,导演劳动藏在一张综合报价里。第二季如果她自导,必须单列工种。
唐西洲要求替身和安全团队拥有独立出镜授权费,不从她个人费用中扣。
裴听雪要求母亲遗物、旧档案和私人住宅永久排除默认拍摄。
五份意向没有一份当天签署。
下午最后一项不是续约,是工作人员结算说明。财务将大屏切成表格,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几名助理又坐了回去。
有项后期加班费原先写“待全季验收后支付”。剪辑师问,全季验收是不是包括平台临时要求改的宣传物料。财务说定义尚不清楚,江叙翻出自己的任务单,发现有三支短视频确实被归在“第一季补充交付”下面,没有截止日期。
“那不是让人等验收,”他说,“是让人等一句以后不再改。”
这次轮到他自己的部门补手续。他把已经完成的工时签掉,新需求另立任务,不再用总导演一句“最后辛苦一下”把别人拖进无期限的收尾。
那名准备简历的小助理举手,问离组前能不能借十分钟会议室拍证件照。他原来的照片还是毕业时剪过头的寸头。
夏弥立刻说自己会打光。唐西洲说她可以举反光板。助理被吓得连摆手,江叙看一眼时间,提醒她们别把十分钟的事做成半天团队建设。
最后只让方禾帮忙调整了窗边的位置。人站进去,背后没有《关机以后》的标志,也没有名人搭肩,拍出来是张再普通不过的求职照片。
他看着屏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江叙觉得,这张照片也许比那块倒计时更准确:节目正在结束,有人要带着这里学会的本事,去下一份工作。
夏弥把自己的报价单折成纸飞机,没真的扔,只在桌边滑了半尺。助理提醒原件要留档,她摊开纸,指着“综合艺人服务费”问:“我写了四十页舞台分镜,最后都藏在这个词里?”助理说如果导演费单列,税务和工时都要重新核。夏弥说那就核,不让一张漂亮报价把团队里谁做了什么糊过去。
裴听雪收好自己的意向书,没有参与谁拿得更多的讨论。她走过林见鹿身边时只问,要不要一起找个不吵的地方等车。林见鹿说不用,律师还在电话里。两个人没有因为彼此关系好,就把各自的合同摊开给对方看。
晚上,公馆餐桌上少了倒计时,却多了一摞搬家清单。
清单旁还有三卷不同颜色的胶带。生活用品用黄色,项目设备用蓝色,不能由节目组代搬的私人文件用红色。夏弥把耳返盒贴成红色,程深提醒它其实登记在节目设备库。她拿着盒子来回看了两次,最后撕下自己的贴纸:“行,先查编号。别让我的留恋变成侵占公物。”
裴听雪的那只银戒根本没进清单。林见鹿的旧录音笔也没有。唐西洲把护具归还单签好,才发现自己忘记写最普通的一件事:房间里那双拖鞋是她买的。她举起来问谁要,五个人都嫌尺码大,江叙说可以留下,结果又被她问是不是在暗示以后常来。
第一季合同规定,录制结束后七十二小时内搬离。节目提供临时仓储,不负责长期住宿。以前这只是合同末尾的一条,现在忽然变成具体问题。
唐西洲进组后直接住片场。
裴听雪已有短租公寓。
夏弥在找离排练厅近的房子。
林见鹿的录音室没有居住条件,需要重新租住处。
顾云岚本来就有自己的公寓。
江叙的租约在两年前事故后退掉,一直住项目宿舍和短租酒店。
夏弥咬着筷子问:“所以节目一关机,导演最先无家可归?”
“我有住处。”江叙说。
“哪里?”
“平台项目公寓,合同结束后还能住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再租。”
顾云岚抬眼:“别看我。我不会把私人住房当制片福利。”
“我也没看你。”江叙说。
“你刚才看了零点五秒。”夏弥说。
桌上笑起来。
笑完,问题仍在。
三十五天以后,她们不会再从不同房间下楼,在同一张桌上见面。私人时间不再藏在工作通告之间;想见谁,要真正穿过城市、改行程、承担车程和拒绝。
林见鹿在手机上打字:“不要一起租。”
夏弥问:“谁提了?”
“提前说。”
唐西洲点头:“第一阶段不共同居住。否则分不清是想住,还是舍不得节目结束。”
裴听雪说:“同意。”
顾云岚也同意。
江叙说:“我没有共同居住计划。”
夏弥看一圈:“行。没人邀请我,我也不邀请你们。”
她说得像玩笑,眼里却有一点真实失落。
九十天倒计时没有显示在大厅。
它仍然在每个人接下来的合同、房租和行程里,一格一格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