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偷拍视频争议稍稍平息后，六个人把《我们目前知道的事》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签约仪式。
只是确认九月这一版仍然准确。
文档开着修订记录。最早几条像在写危机预案，后来才慢慢出现“我需要两天”“这件事先别发到群里”这样真正有人会说的话。顾云岚给打印本标了页码，却没让谁坐在主席位；夏弥拿起笔问能不能把标题改成《六个人暂时没搞砸的事》，其他五个人一致否决，她只好把这句写在便签上贴到封底。
五条关系分别确认，彼此知情，当前非排他。
唐西洲、裴听雪、顾云岚未正式接吻。
林见鹿、夏弥分别与江叙完成首次接吻，不构成相互排序。
每段关系拥有不同的时间安排、公开程度与工作回避，不要求平均。
重大变化分别更新；普通私人相处不做流水账。
健康、安全和会改变别人选择的信息不能隐瞒；隐私不因此成为共享资产。
任何人可以暂停、退出或重谈。退出不受私人惩罚，工作与合同后果诚实处理。
江叙同样拥有拒绝、休息、改变与退出的权利。
最后一条是新增的：
“说清楚不是一次性完成。今天的诚实不替未来免检。”
江叙读到这里停了一下，问如果有人哪天不想继续群聊，重大变化怎么通知。林见鹿说可以一对一，通知到需要知道的人，不必先开公共会议。唐西洲补充，紧急安全事项仍要有替代联系人。顾云岚把这两句放进附注，不让一份为亲密而写的文件变成日常打卡制度。
没有人签字。
每个人只回复：“当前准确。”
打印机却不太赞成这场平静收尾。最后一页刚走到一半，纸卡住了，机器发出一声又一声提示音。
顾云岚伸手去开盖，唐西洲先把插头拔了。夏弥捧着热水在旁边看，宣布这是文档太沉重，设备决定行使退出权。
“给它一个重谈的机会。”裴听雪说。
江叙抽出皱成扇子的纸，发现最后半句被压在折痕里，只剩“未来免检”四个字。他顺手就想把它揉掉，林见鹿把废纸筐往前推了推，提醒筐里最后会进公共垃圾房。
他手停住，改放进待粉碎的纸盒。
没有人责备他。恰恰是这点小失误，让一桌字从抽象的正确落回眼前：他也会大意，她们也会提醒，所谓诚实不是一个人永远不犯错。
机器重新通电后，顾云岚没有急着再打印。她问大家是不是非要一人持有一份纸质版，免得日后随手夹在项目材料里。夏弥说自己不想每次收拾包都像在携带重大秘密，林见鹿选择只保留私密副本，唐西洲则说纸质的容易看，但要放家里，不带进剧组。
最后各自取了自己需要的版本。那张写着玩笑标题的便签仍贴在封底，夏弥不让撕：“至少得留一个证明，咱们开这次会的时候不是全程板着脸。”
《五个答案》和《说清楚》两个商业项目正式终止。已发生工时结算完毕，剩余八千多万元预算不再保留关系主题。平台提出将其中一部分转为作品孵化与关机协议技术升级，具体留待收官后的续订谈判。
唯实录屏成为调查关键证据，邵临与魏茂相关账户被冻结。顾云岚继续退出调查决策，外部审计接管。D组七分钟视频下线，侵权追责继续。
《关机以后》距离九十天收官还有三十五天。
五个人各自的工作没有停。
唐西洲回《逆潮》恢复训练。
裴听雪开始看电影剧本。
夏弥筹备第二场舞台。
林见鹿继续完成专辑剩余八首。
顾云岚用受限权限推进收官预算。
她在表格里特地把每个项目的预算列成独立行，不用“五位女主共享资源池”这种好听却难执行的说法。唐西洲需要训练安全员，裴听雪需要剧本开发时间，夏弥需要舞台工时，林见鹿需要录音设备；她自己要的是一套能留下权限痕迹的审批流程。需求不一样，账也不能靠情分抹平。
江叙需要决定，节目结束以后，他还是不是所有人工作里的共同节点。
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他先在厨房失去了共同节点的位置。
公馆厨师今天请假，原本的晚餐安排是各自解决。唐西洲说训练结束会路过菜场，夏弥说她有一口从未拆封的锅，裴听雪表示自己可以洗菜。江叙把这些条件合在一起，误以为自己只需要负责开火。
直到五点半，唐西洲扛来两大袋菜，里面有一颗比洗菜盆还大的白菜；夏弥把锅盒拆开，发现是个要接独立电源的多功能煎盘；裴听雪已经把所有叶菜认真混在一个盆里，谁也认不出哪种应该先下锅。
顾云岚看着台面：“这就是没有执行制片的项目。”
江叙将那颗白菜挪到一旁：“你负责采购复盘。”
“我今晚不加班。”
“那至少告诉我，我们为什么有三瓶生抽，没有盐。”
林见鹿从橱柜最高处拿下一罐盐，放到他面前。她没有加入争论，只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项目没问题。导演没抬头。”
夏弥笑得扶住煎盘包装箱。
准备菜时，江叙想把辣椒全部剔出来，照顾林见鹿的嗓子。林见鹿把另一只盘子推给他，示意清淡的单盛，不必让整桌人都改口味。夏弥趁机抢回辣椒，像抢回一项刚被误撤的导演权限。
裴听雪靠在料理台边，慢慢择掉一根青菜上的黄叶。她问江叙，为什么切菜时也要按颜色排成一条。
“这样好找。”
“不是在排镜头？”
江叙看了一眼整齐的红绿白，没有底气地说：“应该不是。”
顾云岚拿起一块胡萝卜，将它挪到队伍末尾：“我提出一个剪辑意见。”
这一晚上真正难做的并不是菜。唐西洲想帮忙洗锅，却忘了右臂伤口不能浸水，被夏弥连人带刷子请到餐桌边；林见鹿刚想解释火候，喉咙就有点发紧，只能比手势；顾云岚总想同时处理手机上的三件事，煎蛋差点多了一层焦壳。谁也没有靠认识得久，就自动知道对方今晚能做多少。
等最后一道菜盛出来，厨房像被一个不太成熟的综艺小组攻占过。江叙擦了擦额头，端着盘子问：“下回还吃吗？”
五个人意见难得统一：“吃。”
“还让我做？”
夏弥夹走一块刚出锅的豆腐，烫得含糊不清：“等预算批下来再说。”
晚上，公馆餐桌久违地坐满六个人。
没有摄影。
唐西洲右臂贴着新纱布，夏弥把辣菜全推到自己这边，裴听雪带来新公寓那张桌子的剩余螺丝，林见鹿只喝温汤，顾云岚把手机翻面，江叙负责洗碗。
吃到一半，夏弥问：“现在我们算稳定了吗？”
顾云岚说：“统计上没有足够样本。”
唐西洲：“别让她回答这种问题。”
裴听雪：“今天稳定。”
林见鹿点头。
江叙从厨房探出头：“有人来帮忙吗？”
五个人同时低头。
裴听雪假装认真研究螺丝袋，唐西洲抬起贴纱布的右臂，林见鹿端着温汤不动，顾云岚说自己在核对预算。夏弥最夸张，直接把那张写着新标题的便签举起来挡脸。江叙拿着湿手套站在厨房门口，等到最后也没人起来。
没人响应。
夏弥说：“关系不平均，洗碗也不平均。”
江叙：“这条谁写的？”
“刚新增。”
餐桌上终于笑起来。
笑到最后，林见鹿还是站了起来，默默把盘子送进厨房。夏弥拖着椅子喊自己是精神股东，裴听雪把她手里的便签抽走，塞给她一条干毛巾。
“股东也擦桌子。”
顾云岚卷起袖口收碗，唐西洲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整理筷子。江叙终于在水声里得到片刻不用回答任何问题的时间。窗外海风掀动纱帘，餐桌上还留着半颗没切的白菜，明天谁来处理，他们还没商量。
这件事也用不着今晚全部说完。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有人仍会嫉妒，有人还没接吻，有人公开、有人不公开，平台和昼沸也都没有消失。
但至少从这一天起，没有人需要靠默认猜自己是否仍在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