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被夜风掀开一条缝隙。
谢妄的手掌从宽大的袖袍底下钻过来,指尖顺着苏徊后颈那截细腻的皮肉来回揉搓。
苏徊闭着眼靠在软枕上,抬手扣住谢妄不安分的手。
“消停点,车外都是人。”
谢妄俯身凑到苏徊颊边,“老头在前面赶车,听不见。”
“你身上的味儿太招人,勾得老子浑身燥得慌。”
苏徊偏过头,侧脸擦过谢妄的薄唇。
“赵无极就在车辕边上候着,你再乱动,今晚回去睡柴房。”
谢妄牙齿在苏徊下颌骨上轻轻刮了一下,语气里满是蛮横与不驯。
“回回,你真舍得让我睡干草堆?”
苏徊睁开眼,乌黑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亮。
“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的哑穴封上。”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车门外传来清虚道人小心翼翼的声音。
“仙尊,仙缘楼到了,四海商会的钱执事已经在天字雅间候着。”
苏徊整理好衣领,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仙缘楼高耸三层,飞檐挂着八角灵灯,整座酒楼透着浓郁的熏香与灵果气息。
赵无极一身黑袍,抱剑立在台阶旁,神态恭敬垂着头。
“仙尊,商会今天把整座三楼全包了,防卫森严,怕是来者不善。”
苏徊踩上白玉台阶,神情淡漠。
“一只看门狗摆的茶摊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谢妄紧跟在苏徊身后半步。
几人推开三楼沉重的紫檀木门,雅间内顿时飘出一股清冽的灵茶香气。
靠窗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体态微胖的中年修士,身穿绣着金丝铜钱的锦袍。
那正是四海商会在百里城的主事 ,金丹初期的钱万通。
桌上摆着三盏冒着白烟的灵雾茶,四周却不见任何侍从与护卫。
钱万通抬起眼皮,视线在清虚道人和赵无极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素白长袍的苏徊身上。
“清虚掌门,赵剑主,二位今晚肯赏脸前来,倒是让鄙楼蓬荜生辉。”
清虚道人按照苏徊早先的交代,大摇大摆走到客座坐下,冷哼了一声。
“钱执事深夜发帖,催得像奔丧一样,老道若是不来,岂不是显得凌云宗不懂规矩?”
钱万通笑了笑,手指摩挲着一只青玉茶杯。
“清虚掌门火气何必这么大,黑风岭那把火烧得挺旺,连百里城的天都被映红了。”
“黑煞门三百年道统,一夜之间飞灰湮灭,连血无涯尸首都找不着。”
“鄙人就是好奇,凌云宗什么时候有了能引动九天紫霄雷的本事?”
赵无极往前站了一步,“黑煞门倒行逆施,自取灭亡,这等天罚之事,钱执事难道还想替魔修鸣不平?”
钱万通目光微沉,手中的青玉茶杯轻轻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鸣不平谈不上,商会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货如轮转,财源广进。”
“黑风岭名下那两座紫云晶矿,原是抵押在四海商会名下的产业,每月的份额都是定数。”
“如今黑煞门没了,这笔烂账,不知该算在谁的头上?”
清虚道人挑眉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抵押在商会名下?老道怎么听说,那些矿石全运进天莲圣教的跨域飞舟里去了?”
钱万通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虚,有些话能吃,有些话说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天莲圣教乃东极正道魁首,也是你这偏安一隅的末流掌门配在嘴边议论的?”
苏徊走上前,拉开一张空椅坐下,谢妄在苏徊边上坐下。
苏徊提起桌上的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杯茶。
“你叫钱万通是吧,你设这鸿门宴,就是为了替东边的主子讨要那两条矿脉?”
钱万通眯起眼睛打量着苏徊,神识探过去,却发现对方周身毫无半点灵力波动,纯如凡人。
“这位小友面生得很,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凌云宗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凡人当家作主了?”
清虚道人拍案而起,怒喝道。
“住口!休得对仙尊无礼!”
钱万通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与狂妄。
“仙尊?清虚,你莫不是被天雷吓破了胆,随便从山脚捡个皮囊好看的凡人就当祖宗供着?”
“既然各位敬酒不吃,那鄙人就只能按商会的规矩办事了。”
话音未落,钱万通右脚重重踏在地板上。
雅间四面的墙壁与立柱上,数以百计的银白符文瞬间点亮。
整座房间的空气像是被生生抽干,无数细如蚕丝的银线从虚空中垂落下来。
那是四海商会专用于扣押高阶修士的四阶杀阵,千丝绝灵阵。
清虚道人脸色大变,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在银线交织的瞬间被锁住。
赵无极按在剑柄上的手剧烈颤抖,腰间佩剑竟连一寸都拔不出来。
钱万通靠在椅背上,眼中露出胜券在握的狞笑。
“在这千丝绝灵阵内,金丹后期也得乖乖封住气海。”
“今晚不把黑煞门的储物袋,矿契,还有血池地宫的底细交代清楚,谁也别想走出仙缘楼的大门!”
银白色的丝线在半空中呼啸而过,直逼清虚道人的眉心。
清虚道人被压得喘不过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顺着椅背往下滑。
“千丝绝灵阵,阵眼设在东南巽位,用的是三阶下品冰魄蚕丝。”
苏徊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拿这种破烂货来锁我的人,你是不是太看不起九渊大陆的阵法师了?”
钱万通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嘲讽,却见苏徊眉心处掠出一道无形无质的金色辉光。
神识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柄透明小剑,无声无息斩过雅间上空。
“啪!啪!啪!”
连绵不绝的断裂声响彻整座楼阁,数十根坚不可摧的银白蚕丝在空中化为粉末。
东南角的立柱轰然炸裂开来,藏在柱子里的阵盘瞬间粉碎成灰。
整座大阵连半息时间都没能撑住,当场土崩瓦解。
阵法反噬的狂暴灵气顺着虚空倒灌回钱万通的体内。
钱万通仰头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碎了身后的檀木屏风。
谢妄在大阵崩碎的同一瞬间,脚掌已经踩在了钱万通的胸口上。
“轰!”
沉重的力道将整层楼的地板踩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钱万通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谢妄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嗜血的弧度。
“刚才那句话,你有种再说一遍。”
钱万通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他根本想不明白,一个没有灵力波动的凡人,怎么可能凭借一道神识就把四阶大阵切成碎片。
“仙……仙尊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钱万通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求饶声,双手抓着谢妄的靴子,动都不敢动弹一下。
清虚道人和赵无极只觉得浑身一轻,灵力重新在体内运转起来。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额头全被冷汗浸透,看向苏徊的目光近乎狂热。
苏徊站起身白袍垂落,步履从容走到钱万通身前。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么?”
钱万通浑身发抖,“能……能!仙尊想问什么,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苏徊垂下眼眸,“两条灵矿,凌云宗接手,你可有异议?”
“没有!绝无异议!全是凌云宗的产业!”
钱万通连连告饶,生怕谢妄脚底下再使劲,直接把他的心脉震断。
苏徊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矿脉的事算清了,那咱们来算算这道千丝绝灵阵的账。”
钱万通愣了一下,眼神迷茫。
“阵……阵法的账?”
苏徊弯下腰,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杀阵惊扰了本尊的心神,险些坏了本尊破境大计。”
“商会讲究开门做生意,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个道理钱执事应该比我更懂。”
钱万通咽了口带血的唾沫,颤声道。
“小……小的赔,小的愿意赔偿一万下品灵石,给仙尊压惊!”
苏徊收回手,神情渐冷,吐出的字句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十万下品灵石?你打发要饭的呢?”
“百万。”
“明日午时之前,若是见不到灵石送到,我就让人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挂在仙缘楼的旗杆上。”
百万下品灵石!
钱万通面如死灰,哭丧着脸哀求道。
“仙尊……仙尊开恩啊!小的只是个分舵执事,就算把小的抽筋扒皮,也拿不出百万下品灵石啊!”
谢妄脚下猛地用力,“那就去找你的主子要。”
“天莲圣教每年从黑煞门抽走那么多油水,拿出这点灵石买你的狗命,难道还不值当?”
钱万通听到天莲圣教四个字,整个人颤抖起来。
“仙尊……不能找东极要啊!若是让他们知晓黑风岭的事情败露,他们……他们会杀光百里城所有人的!”
苏徊眸光微闪,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漏洞。
“天莲圣教到底派了谁过来?那艘跨域飞舟现在停在哪里?”
钱万通不敢再有隐瞒,从怀里掏出一枚泛着血光的白玉印章。
“特使……特使的飞舟昨夜就已经停靠在百里城北的落凤坡了。”
“带队的是天莲圣教执法堂的三长老,金丹中期巅峰境的血莲道人!”
钱万通声音发颤,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他们这次来百万大山,根本不是为了追查灵矿,黑煞门只是顺带的添头!”
苏徊眼神微凝,逼近一步。
“那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