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把车钥匙在手里颠了两下，反手塞进工装裤兜里。
他招手叫了街角两辆蹬三轮的板车，扔过去两块钱。
“东四那边的红星招待所，八毛钱一张床的大通铺，住不住随你们。”
霍铮撂下这话，钻进车里，油门一踩，喷了苏青斌一脸的黑烟。
苏青杰嗓子眼里冒火：“爸，你看那人傲成什么样了！他开小汽车，让咱们坐板车？”
苏建设夹紧了咯吱窝下的公文包，瞪了小儿子一眼：“闭嘴！只要人在京市，翻不出天去。”
苏家四口坐着板车赶到红星招待所。掀开一楼大通铺的帘子一瞧，满屋子汗臭混着脚臭扑面而来，十几个人住在一起，草席上甚至还有臭虫在爬。
李翠萍当即捏着鼻子尖叫：“这脏得跟猪圈似的，哪是人住的地方！”
苏青杰也嚷嚷着打死不住。苏建设脸色铁青，心疼得直抽抽，却也只能咬着牙抠出钱来补了差价，开了二楼一间带四张木板床的四人间。
霍铮和苏清妩在家吃完午饭，睡了一个午觉，也来到了招待所。
进了房间，苏清妩坐在屋里唯一一张靠背椅上，踢了踢脚上那双小羊皮鞋，眉头皱着：“鞋后跟磨得慌，走廊里那味儿呛人，我想吐。”
霍铮当着苏家四个人的面，旁若无人地蹲下身，大掌托住她的脚脖子，把鞋褪下来查看。
白生生的脚后跟上磨出一小块红印子，他低头轻轻吹了两下，又从门后提起暖水瓶倒了点热水在搪瓷盆里，拧了条白毛巾给她在床边擦脚。
男人的指腹全是老茧，擦过脚心时粗粗拉拉的。
苏清妩缩着脚趾头踢他的掌心：“痒死了，你轻点使劲。”
“娇娇，乖，马上就好。”霍铮嘴里咕哝着。
脑子里系统的响起来。
【滴！检测到宿主当众*理取闹成功使唤霍铮伺候，健康值+2，美貌值+1！】
系统在脑海里咂嘴：【瞅瞅这伺候姑奶奶的架势，霍铮骨子里就是个伺候媳妇的命，不过跟前站着的那几只饿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宿主你悠着点。】
看着霍铮像个下人一样给苏清妩端水洗脚揉腿，苏家几口人都看呆。
李翠萍看不惯闺女拿乔，当场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行了！大白天的当着爹妈兄弟的面洗脚摸腿，妖里妖气的像什么话！真当自己是少奶奶了！”
霍铮眼神一冷，用毛巾把苏清妩的脚丫擦干、穿好袜子，身板往她身前一挡，浑身煞气直逼李翠萍。
苏建设往桌边的圆凳上一坐，摆出大家长的架势，干咳了一声：“都坐下，今儿咱们苏家开个家庭会议。”
李翠萍一屁股挤在床沿上，两只三角眼在霍铮身上剜了一眼，从裤腰带里掏出个手绢包，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粮票和分币。
“我跟你爸大老远从沪市赶过来，不是来看你们摆阔气的。”
“当年你在乡下插队，家里是没顾上你，可生你养你的恩情大过天！如今你在京市发了财，做人不能忘本！”
苏青斌挺了挺那件假领子衬衫，下巴抬得老高。
“我是苏家长子，按规矩，霍铮那个贸易公司得交给我来管。”
“我学过中专的工业会计，总经理的位置我来当，霍铮到底是个没文化的，往后就在库房管点货、跑跑腿就成。”
苏青杰也跳起来，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大声嚷嚷。
“二姐！我也要！我看前门那片带院子的四合院挺好，青砖大瓦房，买一套写我的名，等我娶媳妇用！”
“还有，京市大学的名额你得给我弄一个，我同学都知道我二姐夫是开公司的，我没大学文凭说出去丢苏家的脸！”
给小弟买套四合院。
安排小弟进京市大学。
把贸易公司拱手让给大哥。
这三个要求一件比一件荒唐。
霍铮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嘴角扯出一抹凶狠的冷笑。
他的骨节捏得咔咔作响，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眼看着就要抄起桌上的瓷茶缸砸在苏青斌脸上。
以他的脾气，掀翻桌子把这四个人扔出招待所不过是抬抬脚的事。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突然伸过来一只柔嫩的小脚。
苏清妩顺着霍铮粗糙的工装裤腿，轻轻往上一勾，蹭过他的小腿肚，在他小腿肌肉上踩了一下。
霍铮浑身一僵，迈出去的步子刹住了。
他低下头，苏清妩递给他一个安抚的小眼神。
霍铮喉结上下滚动，把火气压进了嗓子眼里。
苏清妩抽了抽鼻子，拿白手帕按了按唇角，故作柔弱地叹了口气。
“妈，大哥和小弟有这样的大志向，是该成全的。”
“只是四合院和大学指标都不是小事，哪能空口白牙就办妥？”
“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总得慢慢盘算。”
“明儿中午，我带爸妈和大哥小弟去全聚德斜对面的大饭店吃顿好的，咱们一边吃，一边把这事细细定下来，你们看成不成？”
苏青斌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苏建设：“爸，你看清妩心里还是有娘家的。”
苏建设自得地点了点头：“嗯，算你懂事。那就明天中午，我和你妈尝尝京市的大馆子。”
第二天，正值饭点。
正阳门外的大饭店里人头攒动。
苏家人挑了靠大堂正中间的一张大圆桌坐下。
李翠萍一口气点了溜肉段、葱烧海参、炖肘子，又点了两瓶红星二锅头。
服务员端着菜盘子上来，李翠萍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肉。
“当年你在大河村，跟这个泥腿子无媒苟合，连份像样的彩礼都没送去沪市！”
“三十六条腿的家具一件没有，三转一响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们老苏家养个水灵灵的闺女，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个庄稼汉！”
“现在他靠着投机倒把赚了点黑心钱，买车买房，那全都是拿我们苏家的运道换来的！”
“这钱不交给我们苏家，他良心叫狗吃了？”
苏青斌一边嚼着海参，一边翘着二郎腿帮腔。
“就是，没我们苏家这么好的闺女，你能发这笔财？”
“霍铮，做人得知恩图报，明天就把公司的印章和账本送到招待所来，听见没有？”
满大厅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苏清妩坐在霍铮身旁，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身子微微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妈！”
苏清妩突然哭喊了一声，她捂着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往霍铮怀里倒。
“妈，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霍铮哪来的黑心钱？当年为了攒下我买药救命的钱，他在黑市上扛两百斤的麻袋，大半夜被人拿着铁棍追着打，左边肋骨被打断了两根，血把棉袄都浸透了，在炕上整整躺了半个月没吃不上口热汤！”
“后来政策好了，他白天在库房搬几万件成衣，手掌心的皮磨掉一层又一层！”
“他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连给自己买双新鞋都舍不得，你们一张嘴，就要抢他的公司，要给他弟弟买四合院！”
“当年我要五块钱救命钱你们让我去死，如今见他拼出一条生路，你们就像蚂蟥一样趴上来吸他的骨髓！”
这话一出，大饭店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旁边桌上的纺织厂女工一拍筷子站了起来，指着李翠萍的鼻子骂开。
“好不要脸的老虔婆！闺女当年生病要五块钱不给，如今姑爷拼了命挣点家业，一家子全跑来抢！”
那戴风纪扣的老干部也气得胡子发抖。
“荒唐！光天化日之下强取豪夺！还四合院、总经理？这是哪来的土匪流氓行径！”
“服务员，叫派出所的同志过来，好好查查他们！”
大堂里的大妈大爷们全围了上来。
“吸血鬼！滚出京市去！”
“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吃软饭抢妹夫家产的废物！”
“小儿子看着年纪轻轻，成天做梦抢别人买的四合院，不要脸！”
李翠萍被骂得狗血淋头，伸手想去抓苏清妩的头发：“你个遭瘟的小贱人，你胡编……”
霍铮抬手，手掌拍在桌上，菜汤洒了苏青斌一裤裆。
“敢动老子媳妇，老子叫你们四个横着回沪市。”
苏建设吓得腿肚子发软，拉起李翠萍就往外挤：“走！快走！”
苏青斌和苏青杰连嘴角的油都没抹干净，在满饭馆食客的唾骂里，冲出了大饭店。
霍铮二话不说，将苏清妩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出饭店。
穿过门外那条青石板路，霍铮把人抱进桑塔纳车后座上，紧紧搂进怀里。
“娇娇，别哭了，假哭老子也心疼！”
霍铮的指腹心疼地给她擦着眼泪。
“不要这样，老子有办法收拾他们。”
苏清妩靠在他的胸口上，眼泪一收，在男人怀里的嘴角往上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