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没有持续太久。
雏田没有动那杯浅色的饮品，也没有碰那些素菜。舍人坐在长桌另一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面前那份食物，放下餐具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会惊动什么。
“你不吃，是因为你还不相信我。”他说。
“我不饿。”雏田漫不经心说。
舍人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那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雏田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走廊比偏厅更安静，两侧的石壁被月光照亮着，投射出柔和的白光。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处宽阔的露台上，脚下是灰白色的月尘，远处是绵延的环形山轮廓，头顶的星空里，地球正悬在那里。
“这就是月亮。”舍人说，“你之前看到的那座遗迹，只是通往这里的通道。这里是真正的月球表面。”
雏田站在露台边缘，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平原。风从她面前吹过来——很轻，没有温度，像是被过滤过的气流。
“你看到了什么？”舍人问。
“一座空城。”雏田望着窗外的一切说。
舍人没有否认。“这座宫殿曾经住着很多人。大筒木分家的后代，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他们在这里繁衍、传承、守护着转生眼和月球上的封印，一代又一代。后来他们越来越少，人丁凋零，直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很久。”舍人的声音不高，“久到我记不清了。”
他站在她旁边，隔了两步的距离，也看着远处的地球。“我小时候，宫殿里还有其他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守卫——他们有说有笑，会在走廊里奔跑。我还会和他们一起吃饭，听他们讲祖先的故事。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因为某些原因，有些人选择了离开。再后来，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低，但他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触碰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院子，”雏田开口了，“你小时候是在那里长大的吗？”
舍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扇门的位置，和你刚才说‘很久’时的停顿。是同样拥有着白眼的我，在这里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雏田说，“你一个人生活了很久，很孤单。舍人，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到地球，一起共同生活。那里有家人，有伙伴，有温暖这里太过于冰冷，不要毁灭地球，和我一起回到地球，回到温暖不好吗？”
舍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风从他面前吹过，把几缕蓝白色的发丝吹起来又放下。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他开口了，“当你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头看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那种感觉——你知道是什么滋味？”
雏田看着他。“我妹妹被抓走的时候，我也觉得身后空无一人。”
舍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到的羽毛。“那你现在呢？”
“现在？”雏田停了一下，像是也在感受这个空间里独有的寂静，“现在不一样。”
舍人站在她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触碰什么，又止住了。“你想看看这座城市吗？”
雏田沉默了一会儿。“……好。”
舍人带她穿过宫殿的侧廊，走过几间被月光照亮的空房间，一间书房，几间空置的起居室，一间已经荒废的厨房。每一扇门都是开的，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推开它。他们在庭院里停下脚步，院墙边长着一棵枯死的树。舍人站在那棵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枝干。
“这棵树是活的。”
雏田走近了一些，看到那棵树的枝干末端有一小片极小的、嫩绿色的芽叶。“它还活着。”
“它还活着。”舍人的声音不高，“它在这里等了很多年。”
他收回手，那枚嫩叶在他掌心拂过的方向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等待被确认的印记，还没有被任何人碰触过。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碰它，也许是因为怕碰了之后，它就不再是那个等他回来碰的东西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没有说话。
雏田看着他，也看着那棵树。“你等了很久。”
舍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
“如果有一天，”雏田的声音不高却又温柔，“你愿意把它重新种回土里——它他会重新获得新的生机。”
舍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枚嫩叶，像在看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也许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身。“我送你回房间。”
雏田没有反驳。她跟在他身后走过回廊，经过那间石台所在的房间时，她停了一下——花火还躺在那里。她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舍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她。他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确实等了很久了。他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等到宫殿变成了空城，等到只剩下他自己和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他已经等了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但当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袖口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靠近，也不是推开，像一只手还停在一个决定之前。他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她，他只是在等她自己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