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在小樱家住了十四天。肋骨从青紫变浅黄，又褪成肤色。院子里的樱花树被他修过之后，朝西的枝条少了好几根。第十四天傍晚小樱给他换了最后一次绷带，手指在他肋骨上按了按，确认骨头长好了，把纱布收进了柜子里。
好了。
第二天下午卡卡西来了。进门之后换了鞋，坐到沙发上，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
恢复得怎么样？
好了。
纲手让我问你，卡卡西手指点了点膝盖，柱间细胞义肢，你的左手。培养你的那批和鸣人的是同时做的，细胞已经稳定了。三个月内移植，能接上。
佐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他抬起右手摸了摸袖口的位置，指腹在布料上按了一道折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不要。
卡卡西没动，手在膝盖上停住了。理由？
不需要。
是不需要还是不想？
佐助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道折痕还没抚平。
带着这个走，我才能记住。他说。
卡卡西看了他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行。这件事先放着。对了——鸣人下午会过来。他走了。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佐助开门的时候鸣人站在外面，穿着深蓝色外套，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左手里什么也没拿，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过来的木头桩子。
手的事你不要？他一脚跨进来，衣摆带风。
不要。
为什么不要？！纲手婆婆都准备好了，你——
我还活着就行了。
鸣人的嘴张了一半，被这句话卡住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空袖子晃了一下，左拳攥了又松，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抓得很用力，像是能把什么东西抓出来似的，头发被他抓翘了一撮。
行，手的事先不说。他放下手，那你明天要走？
去哪？
探查。大筒木一族的残留，战争留下的痕迹——我需要去弄清楚。
鸣人往沙发上一靠，后脑勺磕在靠背顶上，弹了一下又稳住。他看着天花板说：你一个人跑出去，我留在村子里？
你坐稳火影的位置。外面的事，我去看。
鸣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坐直了，偏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在外面给我看着？
你愿意当那个——背后的人？
佐助看着他。你站在前面就够了。后面的路，我替你走。
鸣人的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扑腾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的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又停住了。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台上的花。行了。那你走吧。回来的时候——
带土特产。
你知道就好。鸣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是忘了自己要去哪，又转回来面对着佐助。他伸出左手，拳头举在胸前。
佐助看了他一眼，抬起右手，握上去。两个人五指并拢，像握手一样，谁都没有用力，但谁都没有先松手。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窗户嘎吱响了一声。
……谢了。鸣人别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地板说话。
佐助松开手。
卡卡西靠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在面罩前面飘成一道细烟。
感人。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准备记进史书里。
卡卡西老师——鸣人猛地转头，脸上红了一块。
真的。第七班新篇章——一个当火影，一个当暗影。书名叫《火影背后的男人》。
鸣人抓了一把头发，那一撮翘起来的更翘了，像一根竖在头顶的天线。他伸手去按，按了一下又弹起来，又按了一下还是弹起来，最后放弃了。他转过身往门口走，步子很快，空袖子在身后甩来甩去。经过卡卡西身边的时候停都没停，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走了！
雏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他出来，两个人一起走了。
晚饭的时候小樱端上来的菜跟平时一样，西红柿炒蛋边还是焦了一圈，豆腐汤还是碎了。鸣人已经走了，卡卡西也走了，桌上只有佐助和她两个人。她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小樱。佐助放下筷子。
明天我走。
我知道。
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
小樱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夹菜。
佐助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她的手指握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我以前做的事，对不起你。他说，声音不高，很平，从离开村子开始，到后面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没有回头看你。
小樱没有抬头。
这一趟路，是我自己选的。宇智波欠下的东西，我要去还。路上会很难走。
他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你留在村子里等我，好吗？
小樱的手指攥紧了筷子。她低着头，下巴微微收紧，像是把什么东西咬住了不让它溢出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小。
你以前也说过会回来的。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真的。
佐助没有反驳。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抖，像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了。
小樱。他说，看我的眼睛。
小樱抬起头。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躲开，没有移开。
我说过的那些话，欠你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回来还。
她的嘴唇在抖。她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站了一秒，然后弯下腰，从正面抱住了他。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指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可不可以带着我一起走——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求你了。我不想再被丢下了。就算佐助君对我用幻术，就算杀了我——我还是——
她没有说完。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后背的衣服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他的右手抬起来，很轻地落在她的后脑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不会丢下你。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第一次练习忍术的孩子。我答应你。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移开手。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餐桌旁边，菜凉了，汤不再冒热气，灯还亮着。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五分，佐助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一个布包，旁边是一杯热水，杯壁还烫。他走过去端起水杯喝完，把空杯放回桌上，拿起布包。布的边角缝得很密，针脚比上次更整齐，红带子系了一个结。他站在餐桌前，看了一眼小樱的房门。门关着，没有光。
他推门走出去。
路灯还亮着。天边还是青灰色的。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身后那扇门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步。晨光从东边慢慢透出来，照亮了路边的草叶。
小樱的房间里，她坐在床边，窗帘没有拉开。她听到外面门开又合上的声音，听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远去，然后听不到了。她攥着手里那根多余的黑色发绳，指腹在橡皮筋上按了一道很深的印，然后把它放进了枕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