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樱接到鸣人通知的那天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她没回家，先去了菜市场，买了够两个人吃一周的菜。然后又去了百货店，买了一床新被子、一个枕头、一套牙刷牙杯、两条毛巾，全是新的。路过花店的时候井野正在门口理花，看到她拎着一堆东西，挑了挑眉。
哟，买这么多？家里来人了？
……佐助。
井野手里的花剪停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那你等一下。她转身进店，拿了一小束浅紫色的洋桔梗出来，扎了白色纸带。送你的。放客厅，看着心情好。
多少钱？
不要钱。井野把花塞进她怀里，你给他做饭就行，别饿死人。
那天晚上小樱回到家里，把旧沙发套换了，茶几上铺了块新桌布，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她把自己房间门关上，把对面那间堆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新被子。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味增汤、白萝卜炖肉、凉拌菠菜。汤里的豆腐切得大小不一，萝卜炖得有点烂，菠菜的酱汁调得太咸了。
门被敲了三下。
她去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没干透，肩上搭着毛巾。佐助站在门口，鸣人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左袖空荡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小樱侧身让开了门口，他跨过门槛，闻到空气里味增汤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粉的清香。他低头看到门槛边摆着一双新拖鞋，深蓝色的。
……谢谢。他说。
小樱不知道说什么，就指了指餐桌。先吃饭。
那是他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小樱去上班，佐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束浅紫色洋桔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厨房台面上放着叠好的围裙，碗架上的碗筷多了一副，浴室里多了一条新毛巾搭在架子上，牙刷杯是蓝色的，和另一只粉色的并排放着。他路过小樱房间门口，门关着，但虚掩了一条缝。他透过缝看到里面床上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旧布偶，缝了好几道线，洗得发白。
他收回目光，走回客厅坐下来，拿起茶几上一本翻开的医书，看了一页，又放下了。
下午小樱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客厅里睡着了，医书盖在脸上，腿蜷在沙发扶手上，鞋子踢在茶几旁边。他从她房间抱了条毯子出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把她踢掉的鞋子摆正，放到沙发边上。
小樱从书页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大概是醒了，但没翻身。佐助没看她，走到窗台前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洋桔梗的花瓣，花瓣很软，浅紫色的，在傍晚的光里透亮。他没有再去看她。
几天下来，两个人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不说话也能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不打招呼也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出来坐廊沿。佐助开始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樱花树朝西的枝条掰掉，把土翻松，浇上水。小樱做饭的时候开始少放半勺盐——不是有人告诉她，是她自己试出来的，汤确实没那么咸了。
第五天傍晚，小樱照常给佐助换药。
她坐在他对面，解绷带，上药，缠新的绷带。一套动作做完用了不到十五分钟。佐助扣好衣服，她站起来去洗手的瞬间，瓶瓶罐罐突然呼啦啦地掉了一地。她转身的力道带翻了药箱，五六个玻璃瓶滚到了桌底下。
佐助站起来帮她一起捡。两个人同时弯腰去够同一个瓶子——他的右手，她的左手，指尖同时碰到瓶身。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缩回去了。那个瓶子静静躺在桌腿边上，谁都没有再伸第二次手。
同一天下午，木叶医院复健中心。
鸣人正在进行左手协调性训练。这已经是第五天了，他的左手还是像刚装上的一样不听话。今天的内容是用筷子把乒乓球从左边的碗夹到右边的碗，夹够十个算过关。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放着十颗白球，另一个空的。他左手抓着筷子，双目圆睁，一脸严肃地盯着那颗球，像在看生死决战上的敌人。
他夹了一下，球滑了。又夹了一下，球又滑了。第三次他整个手掌压在筷子上，把那颗球从碗里铲起来，悬空抖了两下，球掉在半路，弹到桌面上，弹到地上，滚到对面去了。
鸣人君，慢慢来，别着急。护士姐姐的声音还是很温柔。
我不急。鸣人咬牙切齿地说，重新夹了一颗。这次他终于把球夹起来了，他的脸整个亮了，刚要往右边的碗里运，手指一抖，球飞出去，打翻了旁边一个装着药棉的盘子。
对不起——
鸣人弯下腰去捡，左手伸到桌子底下，脑袋撞了一下桌板，咚的一声，他缩回来，又撞了一下。他整个人蹲在那里，捂着额头，坐在地上没起来，感觉全身都在跟他作对。旁边两个护士蹲下来帮他捡药棉，左一个右一个，动作很轻，也没有不耐烦，但他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废物——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空荡荡的右袖垂在地上，脏了一块。
复健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雏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布包。她今天来送红豆丸子，走到复健中心走廊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护士的劝声，还有鸣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捂在枕头里说话。她推开门，看到鸣人蹲在桌子底下，旁边两个护士蹲在地上捡药棉，他低着头，右手袖子垂在地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雏田站在门口，看了五秒钟。然后她走过去，在桌子旁边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没有开口，也没有碰他，就那么蹲在桌子旁边，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鸣人偏过头，看到她蹲在自己旁边，愣了一下。
……雏田？你怎么来了？
送红豆丸子。
……哦。
鸣人君。
我小时候练柔拳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鸣人没说话。雏田也没看他，看着桌腿上掉的那颗乒乓球，声音很轻：站不稳了三年。老师说我是同期最差的。
鸣人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平静，没有在安慰他，只是在说一件过去的事。
后来呢？
后来每天多站一个时辰。雏田转过头看他，站久了，腿就不抖了。
鸣人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急切的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桌子旁边，像是做好了要陪他蹲一整天的准备。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假装在找那颗球。
……球不见了。
在桌子底下。
掉哪了？
雏田没有回答，她伸手在桌子腿后面摸了两下，把那颗乒乓球摸了出来，递到他面前。她的手指捏着那颗白色的球，指尖比球还要白一些。鸣人伸左手接过去，碰到了她的指腹，温的，软的，跟那双眼睛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没有退开。
他接住那颗球，攥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复健室的门又开了。井野站在门口，看到蹲在桌子底下的两个人，愣了一秒。鸣人蹲在地上，左手攥着一颗乒乓球，雏田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只躲在桌子底下的猫。井野靠着门框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是不是来早了？
你来得正好！鸣人蹭地一下站起来，脑袋又撞了一下桌板，咚的一声，比刚才还响。他整个人往后一倒，左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抓到了雏田的手臂，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然后——鸣人仰面摔在地上，雏田被他拽得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额头撞上了他的肩膀。她的发绳散了，淡紫色的发绳落在他的锁骨上，头发散了他一脸。
时间像停了半秒。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两个护士站起来，一个捂住了嘴，一个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药瓶。井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已经翘到耳朵根了。
雏田撑着手臂想站起来，手撑在他胸口上，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受到他胸口在颤——他也在想笑，但忍住了，只是偏过脸去，耳朵尖被灯光照得粉粉的。她站起来了，头发散着，脸是红的。鸣人也站起来了，抓住雏田的手腕稳住自己，然后松开了。
井野走进来，用一只手把地上的布包拎起来塞到雏田手里，另一只手把鸣人往旁边拨了拨，也不看他，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跳来跳去。行了。我走了，你们继续。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鸣人君，衣服扣子扣错了。
门关上了。复健室里只剩下鸣人、雏田和两个假装什么都看见的护士。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果然扣歪了。他没有动手去解，只是看着那颗乒乓球躺在自己脚边。雏田伸手把他衣领上扣错的那颗扣子解开了，重新扣好，动作很快，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凉凉的，像窗外正吹进来的傍晚的风。
好了。
……谢谢。
雏田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护士姐姐站起来笑了笑，说鸣人君今天训练结束了，明天继续。
与此同时，小樱家的客厅里，佐助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肋骨不疼了，但右肩的肌肉还绷着。小樱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卷新绷带，坐在他对面拆了旧绷带，上药，换新的。她的手指顺着他肋骨的弧度往下走，指尖滑过腹肌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佐助低头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然后一滴红色的东西滴在了他的腹肌上，温热的，洇开一小片浅红。
小樱自己也感觉到了，伸手一摸鼻子，看到指尖上的红色，整张脸瞬间红透了，转身就往厨房跑。好尴尬啊啊啊啊
我去——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哗哗哗的。
佐助低头看了看自己腹肌上那滴鼻血，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水声还在响，哗哗哗的。他慢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把衣服穿上，一粒一粒扣好扣子，走了两步，站在厨房门口。
小樱正对着水龙头冲脸，整个后颈都是红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前襟。
纸在右边柜子第二层，他说，别用冷水冲，止不住。
小樱手忙脚乱地去够柜子，水还开着，柜门打开的时候磕了一下她的膝盖。佐助没有进去帮她把柜门关好，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直到她用纸巾把鼻子堵好了，把水龙头关上了，他才转身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