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人正趴在桌上跟字帖较劲。左手握笔，右手搁在桌面上——新接上的那只，手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试探什么，每敲一下都往下滑一点点，又抬起来重新敲。他自己没注意到，但笔尖已经洇了两个墨点了。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卡卡西晃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往椅子上一倒，两条腿熟练地架到桌角上，用一种我只是顺路来坐坐的语气开了口：哟，还练字呢。
鸣人头都没抬。干嘛。
不干嘛。就是跟你说一声——火之国大名听说咱们这出了一个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想请你吃个饭。
鸣人的笔停住了，抬头看他。……啥？
吃——饭——卡卡西拖长了调子，把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跟大名同席，正儿八经的那种。
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桌面上敲，刚才停下来，现在又继续了，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停。……我手刚接上。
我知道你手刚接上。卡卡西把信放下来，站起来掸了掸衣摆，走到门口侧过身，所以给你找了个人补补课。楼下等你呢。他顿了顿，面罩上方的眼睛弯了弯，像在憋一句什么话，对了，别再把餐具摔了——厨房那边的阿姨已经跟我抱怨过三回了。
门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带上了。
鸣人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出一声响。喂——卡卡西老师！我还没答应呢！
走廊里没人应。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在溜达。
雏田在会议室里把餐具一样一样摆好。白瓷盘子、银刀叉、叠好的餐巾布，每样都搁在固定的位置上。她直起身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把勺子的角度又拨了一点，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银器上，折出一道白亮的光。
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垮着一张脸，嘴撇着嘟囔：火影还得学吃饭……但看到雏田站在窗边的样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白外套的袖子折了一道上去，日光把她整个人映成淡淡的暖金色。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轻轻把椅背往外带了带：鸣人君，请坐。
他坐下，右手伸出去拿刀。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末端的神经还在发麻，像隔了一层棉花在摸东西，握了两下才找准角度。他自己也觉得烦，低头盯着那把刀皱了一下眉。
先用左手试试也没关系。雏田轻声说。
不用。鸣人攥紧了刀，往盘子上切了一下——的一声，刀磕在盘沿上，盘子被顶出去一截，差点撞到水杯。他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右手把刀搁下了。
雏田没催他。她把自己的刀拿起来，手腕没使劲，刀刃在盘面上画了一道轻而稳的弧线，然后放刀、举叉、送入口中，下颌微收。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首练过很多遍的曲子，不需要去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做完之后她放下叉子，抬眼看他：再来一次。手腕放轻。
鸣人重新拿起刀，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切了下去。这次轻了一些，刀刃在盘面上擦出一道细而稳的声响。
这不是能切吗。雏田说，嘴角动了一下，很小。
鸣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刚才还发麻的指尖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实感，像信号接通了一样。……能切了。
再练几遍。
他练了六遍，第一遍还歪，第三遍开始稳了，第六遍的时候刀刃划过盘面几乎没有声响，又轻又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惊讶，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翻回去，指腹沿着刀脊慢慢滑过去。
雏田。
仗打完的时候……他把刀放下了，没有看她。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轻轻蹭了两下，又收回来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左肩的衣料微微绷着。
雏田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的侧脸——他明明低着头在看那把刀，但她忽然想起中忍考试的时候，他在树林里冲她喊你很强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眉头也是这么拧着的，拧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砸进那句话里去。后来他打赢了佩恩，打赢了带土，打赢了斑，打赢了辉夜。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可他现在坐在这里问她：仗打完了，我该干什么。
宁次哥哥刚走的时候，我也这样过。雏田说，声音不大，每天做的事都和以前一样——练拳、吃饭、睡觉、去慰灵碑……但做完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做这些。
鸣人没有抬头，但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下来。
后来我发现，不知道要走去哪里的时候，先走好脚下这一步比较有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的指节上，我试过。是真的。
鸣人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只新接上的、正在慢慢适应触感的手。他慢慢张开又收拢了指节，然后重新拿起刀，切了一刀——刀刃划过盘面发出像纸页被翻开一样的细响。
……那我走一步试试。他说。
走廊里传来牙的大嗓门，远远地已经震到了门框上：鸣人在学吃饭？那画面——
雏田站起来走到门口，牙正趴在窗台上往这边张望，身后还跟着丁次，嘴里嚼着零食，腮帮子鼓鼓的，志乃站在最边上，安安静静的。雏田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得很直，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牙君，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教你。
牙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丁次没忍住，嚼着的零食呛了一下，猛地咳了好几声，拍着胸口说呛死我了。志乃依然安静，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牙把手从窗台上放下来，扭头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追他。丁次一边咳一边跟上去，志乃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侧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
鸣人君，你的右手看起来比昨天稳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他重新切了一刀，又切了一刀，动作越来越顺。他的右手手指从最初的发麻到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握住刀柄了，虽然指尖还有点滞涩，像新上的弦没有完全拉开，但每切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干脆一些。他切完第五刀停下来，抬头看了雏田一眼。
明天……他开口，顿了一下，你会去吗？
雏田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按了一下。明天晚上之前你还有一天的时间练。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面上剩下的餐具，把银器一件一件收进布卷里，边角对齐折好，手指沿着折痕慢慢压过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他，鸣人也没有再追问。但他注意到她收叉子的时候那根叉子柄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的手指碰了一下那里，又移开了，收进了布卷里。
走廊尽头传来规规矩矩的脚步声——不重，很稳，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像是走了很多年的同一条路。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微微欠身：雏田小姐，日足大人请您回去。
雏田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把叉子放进布卷里，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坐在桌边的鸣人。她只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下，像风翻过书页时你刚好看见那一行字——然后端起收好的餐具，朝门口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鸣人君，明天的宴席……不用紧张。
她走出门去了。脚步沿着走廊远去了，深色的衣摆和白外套的边角在走廊尽头的日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鸣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面上只剩下他刚才用过的那把刀，刀刃在日光里折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静静搁在原处。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右手握着刀柄，指节慢慢收拢，刀柄的温度贴着掌心传上来，像一盏尚未被风吹灭的灯芯。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刀搁回去了，指尖在刀脊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收回来。
火影楼办公室里，鹿丸看了一眼窗外。有人正穿过街道往北走，步子不紧不慢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桌角的文件轻轻翘了翘边。他低下头，在尾兽协议上批了一行字：暂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