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正式开始了。
一道道菜端上来，白瓷盘子里盛着切得薄如纸的鱼生、裹着琥珀色酱汁的烤禽、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的甜点，每一样都摆得一丝不苟。鸣人低头看着面前那套餐具，刀在右，叉在左，勺子横在盘子上方。他前天刚练过这个。他的右手伸出去握住刀柄的时候，指节收拢得比昨天稳了一些，手腕也没那么僵了。刀刃划过盘面，切下一小块肉，叉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动作不快，但没有出岔子。
他抬眼的时候，隔着几个座位对上了雏田的目光。她正望着他手里那把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掀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面前那盘菜了。烛火在她睫毛下方投了一小片影。
坐在他对面的胖大名笑眯眯地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张桌子的人听见：“……所以说啊，木叶有漩涡鸣人这样的英雄，是我们火之国的大幸。四代目在天之灵也该安心了。”
鸣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没有说话。胖大名的左手边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紫色的和服，腰间佩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面容清癯，眉间有一道很深的竖纹。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摆在桌边的枯木。但鸣人注意到，从自己坐下开始，那个人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那道目光不重，像一只搁在桌面上的手，不压着任何东西，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菜上了第三道的时候，那个穿深紫色和服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客气：“漩涡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实在令人钦佩。”
鸣人疑惑抬头看向他。“……谢谢。”
“四代目火影大人若是还在世，看到儿子这般出息，想必也会非常欣慰吧。”那人说完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不大不小，像一个刚好合格的、预先被安排好的笑容。然后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用同样客客气气的语气说：“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漩涡君那么优秀的人才，是不是一定是下一届火影的栽培人选？”
鸣人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的。”他答得干脆。
“那便合理了。”那人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我还以为五影会谈之后，木叶那边会很快定下人选。毕竟大战之后百废待兴，有一个稳定的领导层——”
“火影的交接程序有固定的流程。”卡卡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不紧不慢的，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鸣人的培养方案已经定了，正在按步走。”
“哦——培养方案。”那人点了点头，手指在酒杯边沿上慢慢滑了一圈，像在品味这个说法，“倒也说得通。毕竟漩涡君年纪尚轻，又是从战场上直接下来的，确实需要一些时间适应文书和政务方面的工作。四代目当年在这方面倒是上手很快……”
他话说一半就收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没说出来的那一半，像是悬在空气中的一根细线，轻轻地搭在了鸣人耳边。
鸣人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那块肉。它已经凉了，表面的酱汁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还没来得及裂开的镜面，安静地摊在盘子的正中央。他的右手握着刀柄，指节慢慢收紧了，又慢慢松开了。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不重，像一只搁在桌面上的手，没有移开。
“说起来，”那个穿深紫色和服的男人又开口了，转向胖大名，像是在换一个更轻松的、饭桌上更适合的话题，“砂隐那边好像也来了不少人，砂隐的风影大人我爱罗可是少年英才”
“风影大人亲自来了。”胖大名笑呵呵地接话，“喏，坐在那儿呢。”
我爱罗正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他放下碗的时候微微抬了抬眼，目光穿过长桌，落在那穿深紫色和服的男人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像一阵风掠过水面，然后收了回去。他继续喝汤，没有露出丝毫多余的表情。但他放碗的手比刚才重了那么一点点，碗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他旁边的随从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毕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大战的盟友啊，”那穿深紫色和服的男人笑了一下，“风影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喝一碗木叶的汤吧。”
他话音刚落下，卡卡西不紧不慢地接上了：“风影大人此行是为了确认战后联合巡逻的细节。这次正式会谈安排在明天。今晚只是宴席。”
“只是宴席啊……”那人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鸣人低头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余光扫到斜对面的雏田。她正在跟旁边的一位老妇人说话，微微倾着身子，烛火把她的侧脸映成暖融融的浅金色，在鬓边落下细碎的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认真地回答对方。那老妇人听完她的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拍她的指节，眼神带着一种长辈对孩子才有的温和。
然后雏田微微侧过头，隔着几个座位的距离看了鸣人一眼。她只是看了一眼，很短，短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她看过来的那一刻，烛火正好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了一小片影，她的目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只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跟老妇人说话了。
鸣人低下头，把手边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还温着，是雏田刚才给他换的那一壶。杯壁的温度沿着他的指腹慢慢传上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杯沿，没有抬头。
隔了几个座位的我爱罗已经放下了汤碗，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是在想什么。牙已经把那整只烤鸡啃得只剩骨头了，丁次一脸严肃地盯着桌面，正在拆解最后一只鸡翅上的筋膜。井野和那老臣的聊天仍在继续，她说话的时候时不时轻轻笑一笑，语气自然从容。
那个穿深紫色和服的男人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搁在酒杯边沿上，像一只不再转动的指针，安静地停在了某个位置上。而鸣人始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像一根不轻不重的线悬在离他耳边不远的地方。
他切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把刀搁回了盘沿上，然后端起了手边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远处，卡卡西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在跟旁边的什么人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木叶的预算案已经递上去了，大概在这个数——具体的等鹿丸整理完明细再呈上来。”
烛火在大厅里轻轻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