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儿想说的也是岳飞。”
赵瑗叫了声爹爹，这样显得更亲近，不像是君臣，更像父子在家中“闲话家常”
“除夕那晚，儿子的确去了大理寺。不为别的，就是想去送岳帅最后一程。”
“儿是听着他的战报长大的，从郾城，到颍昌，再到朱仙镇，每一场仗的经过，儿现在都能背下来。”
“这样的一个人，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死了，儿觉得该去送最后一程。”
赵构依旧面无表情，但双眸发空，像是陷入了回忆。
“儿到了大理寺，站在牢房外，看见他在写绝笔。只有短短的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赵瑗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分。
“爹爹，秦相和张俊说岳飞谋反，试问一个谋反的人会写绝笔吗？会写天日昭昭吗？岳飞这是要把清白带到棺材里啊。”
看见赵构目光闪烁，他又加了一把火。
“爹爹，岳飞的案子审了几个月，最后给定的罪名是什么？是莫须有。什么叫莫须有？就是或许有。”
“用或许有杀人，天下人不服啊。”
“瑗儿，你够了。”
赵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出言呵斥了他。
张婉仪急忙冲他使眼色。
可赵瑗没有停。
“儿今夜并非替岳飞说情，是替父皇着想，更是替大宋江山着想。岳飞就是一面旗帜，岳飞在，岳家军便在。”
“他日金人若撕毁和议，爹爹手里起码还有一张能打的牌。杀了岳飞，寒了武将的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赵构站起来了，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说完了？”
“没有，还最后一句。”
“说。”
“岳飞若死，天下人恨的是秦桧。但那悠悠青史之上，写的可是爹爹，人是您下旨杀的，秦桧只是一把刀而已。”
赵构转过身，盯着他，看见赵瑗并没有低头。
“你不怕？”
“难道你忘了，今晚集英殿上，朕说过的话了？你知不知道，就凭你的这番说辞，朕可以让你现在就去大理寺陪岳飞？”
去大理寺陪岳飞？赵瑗闻言，犟脾气也上来了，爹爹也不叫了。
“启禀父皇，儿臣记得，父皇说的是‘再有言岳飞案者，杖二十。”
“倘若父皇，要庭杖儿臣，儿臣只有一个要求，就把庭杖的地点，选在刚修好的誓碑殿！”
“让太祖皇帝也仔细看看，当今大宋的皇帝，是怎么对待，敢于直谏的臣子的。”
“哼！”
赵构鼻尖发出了一声轻哼，他被气笑了。
这小子这性格，跟自己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心计……
借着张婉仪病，让他动了情，直言要保岳飞，甚至不惜搬出誓碑殿，来堵他的嘴。
“太祖三誓”人尽皆知，其中恰有那么一条——不得加害敢于直谏的言官。
他能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只能苦着一张脸，无奈的摇摇头，重新坐回榻上。
“你啊，跟你娘一样，平时不吭声，一开口就往朕心窝子上戳。”
“起来吧，别跪了。”
赵瑗站起来，腿还有点麻，挠挠头，傻笑。
“岳飞的案子，儿请爹爹明示！”
“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岳飞的冤屈？”
“你说的那些，朕不是没想过，但朕有朕的苦衷，朝廷更有朝廷的的难处。”
“不过吾儿今天的话，朕会考虑。”
考虑，赵瑗等的就是这两个字。
“儿臣谢父皇。”
“别急着谢，从明天起，你去延和殿听政，每天半天，站那儿听着，不许说话。”
赵构的这句话，让赵瑗吃惊不小，延和殿听政，那是太子才有的待遇，这才正式认了皇子，难道这么快么？
“发什么愣？难道你还不愿意？”
“儿臣愿意！儿臣愿意！”
“行了，朕乏了，你在这守着你娘吧。”
赵构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该给你的，朕都给你了，剩下的看你自己本事了。”
“你娘护了你十年，今后得靠你自己。”
“还有，本打算下个月给你封王，既然让你听政了，封王的事先缓个一年吧！”
得，自己又出不去了。
这一番骚操作下来，好处是得了皇子的头衔，太子的待遇；坏处就是，还得在赵构眼皮底下，至少一年！
既然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用。
眼下还有件最急的事，此刻不说，赵构一走，可就真来不及了！
“爹爹，留步，儿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赵构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么？”
“今晚宴席散了后，儿臣在宫门口看见秦相、张俊、万俟卨三人的轿子，走了同一个方向，好像是相府。”
赵构的眼神变了。
“别吞吞吐吐的，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儿臣猜测，他们几人，必定是去了秦相的府邸。以秦相的性子，或许今夜，最迟明早，一定会有动作。”
“倘若岳飞，私底下出了事，一切可就晚了。”
赵瑗的言下之意就是，秦桧或许今晚，也可能是明早，一定会对岳飞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是直接……
赵构没直接回他，推门，走了。
不多时，赵构的声音自身后传了过来。
“多操心操心你娘的病，朕还没糊涂！”
～～
张婉仪靠在软枕上，脸色好了不少，一颗悬着的心，在赵构走后终于放了下来。
“瑗儿，娘还是要提醒你，往后做事，切莫如此冲动了。”
“好好好，往后，儿子都听您的。只要您别动气，您说什么都行。”
张婉仪轻轻一笑，“行了，别在这贫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延和殿听政，你要是站着睡着了，娘可丢不起这人。”
赵瑗退出别院。小桂子在门口等着，提着一盏灯笼。
“小郎君，回资善堂？”
“对，回资善堂。”
他又补充了一句。
“官家特许，今后可以延和殿听政，明天早点去，至少要比秦相早。”
“小臣记下了。”
小桂子头前提着灯笼，赵瑗跟在后边，二人一前一后往资善堂走去。
走了没多久，赵瑗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故意把步子放慢了些，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放慢，他加快，身后的步子也在加快。
他停下来，身后的脚步也停了。
“哼！”
赵瑗一声冷笑，连头都懒得回，便冲着身后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