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官兵毕竟人多势众,且是以逸待劳,早有准备;
匪徒虽个个悍勇,却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训练有素的官兵分割包围,彼此不能相顾。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数名官兵合力砍翻在地,血染荒土。
那军师何曾见过此等血肉横飞的阵仗?
早已吓得面无人色,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辆骡车底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求神拜佛还是诅咒骂娘。
杜天德心知久战不利,瞅准一个空档,故意卖个破绽,脚下微微一滑,身形似有不稳。
靠山豹见状,以为有机可乘,大吼一声,凝聚全身力气,一招“力劈华山”,鬼头大刀带着千钧之势,朝着杜天德顶门猛劈而下!
岂料杜天德此乃诱敌之计,眼见刀锋临头,猛地一个侧身滑步,巧妙避开这必杀一击。
同时刀交左手,虚晃一招,右手却闪电般自腰间豹皮囊中摸出一支尺许长短、精钢打造、边缘开刃、兼有锁拿之能的铁尺,顺势贴着鬼头大刀的刀背向上一绞一别,竟凭借巧劲,巧妙无比地将那势大力沉的鬼头大刀死死锁住!
靠山豹万没料到对方有此奇门兵器与巧妙手法,全力一击被阻,力道用老,不由得一愣神。
杜天德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当即气沉丹田,飞起一脚,快如流星,正中靠山豹毫无防备的小腹气海之处!
“呃啊!”靠山豹吃痛,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剧痛传来,气力顿时一松。
杜天德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机会,铁尺猛地一别一扭,同时舌绽春雷,厉声喝道:“弟兄们,并肩子上!拿下此獠!”
周围数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亲兵得令,立刻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刀背、枪杆、绳索齐下,如同雨点般落在靠山豹身上腿弯处,顿时将这不可一世的巨匪头目打翻在地。
四五条汉子扑将上去,用早已备好的浸油牛筋绳索,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结实实,如同端午的粽子一般。
首领被擒,余下的匪徒更是群龙无首,斗志顷刻间土崩瓦解,或被杀红了眼的官兵当场格杀,或受伤倒地呻吟被俘。
少数几个兀自负隅顽抗者,也很快便在绝对的优势兵力下被剿灭殆尽。
那军师也被兵士如同拖死狗般从车底拖了出来,早已瘫软如泥,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已迅速平息。
杜天德拄刀而立,微微喘息,看着被捆得动弹不得、兀自怒骂不休的靠山豹,以及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军师,再扫视一圈被擒获的十余名伤痕累累的匪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与尘土木屑气息的寒冷空气,沉声对麾下将士下令:
“速速清理战场,仔细搜查,勿要放过任何漏网之鱼!”
“将所有俘虏,尤其是靠山豹与这军师,秘密押往城南卫所地下密室!”
“加派双岗,严加看管!”
“没有本将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探视!”
“今日之事,乃军中机密,若有半分泄露于外,无论有心无心,本官定依军法,严惩不贷!”
“得令!”众军士经历一番搏杀,士气正盛,闻言凛然应诺,声震屋瓦。
杜天德这才迈步走到被捆缚在地的靠山豹面前,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他,语带讥诮道:
“豹爷,想不到吧?你横行多年,官府屡剿无功,今日却在这洛阳废弃砖窑之中,栽了如此大的一个跟头。”
靠山豹奋力挣扎,目露凶光,如同困兽,嘶声吼道:
“呸!杜天德!你不过是祝正华门下一条咬人的恶犬!今日设局算计某家,他日祝老狗为了灭口,也定然饶不了你!咱们不过迟早皆死,黄泉路上,某家等着你!”
杜天德闻言,却不怒反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讥诮,有决绝,更有一种掌握主动后的如释重负。
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骂不绝口的靠山豹以及瘫软的钱庸等一干俘虏迅速押离现场。
望着匪徒们被押送远去的狼狈背影,杜天德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他目光追随着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心中复仇的火焰与救妹的急切交织翻腾。
忽然,他眼中精光一闪,一个更为狠辣周密的念头骤然浮现——
除恶务尽,更要借力打力!
杜天德他立刻招手唤来那名方才假扮仆役、机警过人的心腹亲兵队长,将其拉至一旁残破的砖墙后,以极低的声音,面授机宜:
“去,从那些擒获的小喽啰里,挑两个受伤不重、看似机灵的。”
“最好是平日紧跟靠山豹的,押送时‘不慎’让他们寻到空隙,挣脱逃了。”
“记住,务必要让他们‘偶然’听得只言片语,就说是……”
“祝大人为求升迁政绩,亟需剿匪大功以彰显能吏之风。”
“故特命本将设下此局,欲借尔等嵩山巨寇,尤其是靠山豹的头颅,作为其晋身之阶!”
“此番乃是官府联合洛阳卫剿匪,并非私怨。”
“让他山寨众人要恨,便恨祝大人心狠手辣,拿绿林好汉的性命铺其官路!”
亲兵队长闻言,眼中疑虑尽去,反而露出理应如此的神情,低声道:
“大人思虑周全!如此说法,合乎情理,弟兄们也都这般以为。那祝知府近年来政绩平平,同僚多有非议,他急着立功,拿势力最大的靠山豹开刀,正在情理之中!这般消息传回山寨,那群剩下的亡命之徒焉能不恨?定与那祝贼不死不休!”
“正是要他们拼个你死我活!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等方能乱中取利,火中取栗。”杜天德嘴角掠过一丝冷峻的笑意,“匪患猖獗,攻击官府,祝正华这能吏怕是也要做到头了。快去安排,手脚干净些,莫要露出明显破绽。”
“属下明白!”亲兵队长领命,匆匆而去,自去依计行事。
不过片刻,便听得俘虏队伍后方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和几声惊呼,夹杂着“快追!”“莫让那俩贼子跑了!”的呼喊,旋即只见两条黑影连滚带爬,极其“侥幸”地窜入荒草丛中,消失不见。
官兵们虚张声势地追赶了一番,便也“无奈”地收队回来。
杜天德将此情景尽收眼底,知计已售,心中稍定。
他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短、色泽深沉的竹制小筒,拔开顶端塞子,对准阴沉的天穹,轻轻一拉底部的引线——
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道碧幽幽的、并不显眼的火光直冲而上,升至数十丈高处,悄然炸开,化作几不可见的一小团绿色烟霭,随风缓缓消散。
这信号,乃是告知隐在暗处、关注此间动静的林青云与忘尘:
豹已入笼,计成第一步。
接下来,便要看那逃脱的“舌头”,能否将这祸水东引的种子,顺利带回匪巢,并燃起熊熊复仇之火了。
杜天德独立残楼,任寒风吹动衣袍,目光再次投向洛阳城深处那权势煊赫的祝府方向,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决绝,更添了几分主动出击的凌厉与算计。
风,似乎更急了。